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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3章 不可近

  车在旧工业区门口停了下来。司机不肯再往里开了。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用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普通话对着坐在副驾驶的毕克定说:“先生,里面不是人去的地方。”说完这句话他把车窗重新摇上去,调头就走。尾灯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颠了两下,拐过一个锈迹斑斑的废弃厂棚,很快被海风吹散的煤灰吞没了。

  毕克定站在工业区入口,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港口的风比市区猛烈得多,毫无遮拦地从海面上灌进来,裹挟着柴油、铁锈和腐烂海草的混合气味。那股气味太重了,重到能尝出味道——舌尖上留着咸、腥、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金属涩。笑媚娟从包里掏出两个口罩,自己戴上一个,把另一个塞进他手里。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已经在观察四周了——这是她的职业本能,进任何一个陌生环境都要先把退路看清。入口左右各有一排废弃的仓库,红砖墙面被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窗户玻璃早没了,只剩下几个黑洞洞的窗框,像被掏空了的眼窝。地上散落着断裂的缆绳、压扁的油桶和一截不知道从哪个集装箱上掉下来的铁皮,铁皮在风里一翕一合,发出有节奏的、类似喘息的声音。

  “卷轴。”笑媚娟提醒他。毕克定从怀里掏出卷轴,羊皮纸在接触到外部空气的瞬间微微发烫。坐标下面那行小字比昨晚更亮了——“此件信物未做伪装,因其所在之处自带屏障。”他把卷轴举起来对着海的方向,发现金色字迹的亮度会随方向改变——往左偏,暗一分。往右偏,暗两分。正对东南,亮得刺眼。卷轴在导航,不是用文字,是用光的强弱。前两件信物从未出现过这个功能。

  “东南。”他收好卷轴,迈开脚步。两人沿着卷轴指示的方向穿过废弃仓库区,脚下的水泥路面被海水倒灌泡得酥松,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路边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草茎硬而脆,碰到裤腿就断成几截滚进鞋里。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一片被铁丝网围住的荒地,铁丝网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网上挂着褪色的警示牌,牌上的字迹已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禁止”两个字和一个骷髅图案。铁丝网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建筑,没有集装箱,没有废弃的机械。只有一片平坦的、被碾压过的泥土地面,长着稀疏的野草。空地正中央的地面上嵌着一个金属环,大小和窨井盖差不多,材质在晨光下泛着暗哑的银灰色,表面没有锈迹。

  “就是这里。”毕克定蹲下来检查铁丝网,发现网底有一个被剪开的缺口,剪口整齐,是近期被人用工具切开的。切口边缘的锈迹比其他部位薄得多,铁芯还露着新鲜的银白色。他回头看笑媚娟,她已经在给手枪拧***了。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有人比他们先到了。

  毕克定弯着腰从缺口钻进去。空地比看起来更大,目测直径近百米,地面不是自然形成的泥土地,而是用某种重型机械反复碾压过的夯土层,平整得反常,像一块被手掌反复抹平的沙盘。他走到那个金属环前蹲下,用手指敲了敲环面。声音闷,是实心的。他把金属环周围的浮土拂开,发现这根本不是窨井盖——它是一个嵌入地下的圆柱体顶端,柱体不知有多深,表面刻满了他在第二件信物手稿中见过的文字。星际通用语。他认出了其中几个字符——手稿里反复出现过的那几个。“门”“钥匙”“回归”。他刚想伸手触碰柱面上的文字,后颈的汗毛忽然同时竖起。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原始的警觉——卷轴在他怀里剧烈发烫,温度瞬间飙升到几乎要灼伤皮肤的程度。

  他猛地把手缩回来。指尖离柱面只差不到一厘米。

  “退后。”他站起来拉着笑媚娟往后退。就在他们退出五步远的时候,一只海鸟从空中飞过空地正上方。下一秒海鸟笔直地栽了下来。它在落地之前就已经死了。尸体掉在距离金属环三米远的位置,羽毛完整,没有血迹,没有挣扎,像是生命被某种不可见的力场瞬间抽走。笑媚娟的呼吸急促了半秒,然后恢复平稳。她蹲下来用一根枯枝把鸟尸翻过来,鸟的眼睛还睁着,角膜清亮,瞳孔扩散。不是中毒,不是电击,死因不明。

  “自带屏障。”她扔掉枯枝站起来,声音透过口罩后有些发闷,但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冽的、面对未知时强行压平情绪的克制,“这就是信物说的——不可近。它不是比喻。”

  毕克定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朝金属环方向扔过去。石头飞进某个隐形边界的一瞬间,飞行的抛物线忽然被截断,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动能,垂直落地,掉在离金属环三米远的位置,和那只鸟的尸体完全平行。不可近的边界清晰了——以金属环为圆心、半径约三米的圆形力场。任何靠近的活物都会被瞬间毙杀,连石块都飞不进去。

  “难怪它不藏。”毕克定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浮土,“这东西根本不需要藏。任何人靠近就是死。”

  笑媚娟没接话。她在看着那个金属环,更准确地说,她在看着金属环周围的地面。然后她伸手按住毕克定的肩膀,用力一推,两人同时趴倒在地。

  枪响了。子弹从他们头顶划过,打在身后的铁丝网上,溅起一串火星。枪声不是从空地里传来的,是从他们背后那排废弃仓库的方向。毕克定趴在地上扭头看了一眼铁丝网上被子弹打出的孔洞位置,反推出射击角度——二楼,最左边那个仓库的窗口。

  “掩体。”他压低声音对笑媚娟指了指空地边缘一截废弃的混凝土管道。两人贴着地面快速爬过去,鞋底蹬起的浮土沾了满身满脸。钻进管道之后笑媚娟把枪握在手里,背靠着管壁。她的头发散了,马尾歪到一边,脸颊上蹭了一道灰印,但端枪的手稳得纹丝不动。毕克定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平板,调出卷轴的人脉数据库,选择“近距扫描”。屏幕上出现了三个红点——一个在仓库二楼窗口,两个正在从仓库两侧包抄过来。三个人,不止一个枪手。

  “至少三个。有备而来。”他把平板递给笑媚娟看,“我们进工业区的时候就被盯上了。他们一直等到我们走到死胡同——前面是杀人力场,背后是开阔地,左右没有掩体——才开枪。”

  笑媚娟看了一眼平板,然后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型信号***按在混凝土管道内壁上启动。***的指示灯闪了三下进入工作状态,覆盖范围内所有民用频段的通讯都会被阻断。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她靠在管壁上闭了两秒眼睛,然后睁开,眼神已经变了。不是变冷,是变得更专注。她把枪换到左手,右手从包里抽出另一支弹匣在膝盖上磕了一下压进枪里,然后从管道另一端探出头去快速观察了一圈,缩回来。

  “二楼那个不动了。应该是在用瞄准镜找我们。两侧那两个在靠近,大概还有三百米。他们也不确定我们躲在哪根管子里。”她在平板上点了两个位置,“***能挡住对讲机,挡不住他们用眼神交流。趁他们还没形成合围——”

  “分头。”毕克定接过她的话。两个人同时从管道两端钻了出去。

  仓库内部昏暗、空旷、弥漫着陈年机油和蝙蝠粪的混合臭味。毕克定从侧面的破窗户翻进来,落地的时候鞋底踩碎了一块玻璃,碎裂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像一声尖叫。他立刻蹲下来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一根锈迹斑斑的工字钢柱,眼角的余光扫向楼梯方向。楼上的脚步声消失了,不是走了,是在等。那个人也在听。他把平板调成静音,屏幕上只剩两个红点——笑媚娟那边的包抄者还在移动,二楼这个停住了。毕克定从地上捡起一颗碎石子朝远处扔去,石子砸在铁皮墙上弹了两下。二楼立刻朝那个方向连开两枪,枪声震得天花板的灰尘簌簌往下落。借着这两枪的掩护,他冲上了楼梯。

  楼上堆满了废弃的纺织机械,生锈的纺锤和断裂的传动带交错层叠,形成一片迷宫般的金属废墟。枪手趴在窗台上,正对着刚才发出声响的方向继续瞄准。毕克定从侧面迂回过去,脚下踩到一截断掉的皮带扣发出声响,枪手反应极快——比普通的雇佣兵快得多——他放弃狙击位就地一滚,同时把枪口转向毕克定的方向。

  毕克定在他翻滚的时候启动了戒指。暗灰色的金属戒面闪过一道肉眼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光,下一瞬整个世界在毕克定的感知里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电磁网——他看到了枪手耳道里的微型通讯器,看到对方腰间还有一把备用手枪。所有电子信号都变成不同颜色的线条在他意识里交织闪烁。枪手的扳机正在压下,他几乎能“看见”电流从扳机传向后撞针。他不等对方开枪,侧身闪到一台纺纱机后面,让厚重的铸铁机架替他挡下这颗子弹。子弹打在铸铁上发出尖锐的弹跳声,然后他抄起旁边一根铁管砸在对方手腕上,枪脱手飞出,紧接着一掌劈在颈侧,干脆利落地把人放倒。

  他把枪踢到墙角,蹲下来检查枪手的装备。作战服,军用级通讯器,备用弹匣插在战术背心的暗袋里。不是普通杀手。枪手胸口的口袋里露出一角纸质文件,他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旧工业区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空地中央金属环的位置,旁边潦草地写着一行字——“屏障半径三米,内部未探明。”这些人也知道屏障的存在。他们的目标不是信物,是来踩点——或者是在等一个能打开屏障的人先来,然后尾随其后收网。

  他的通讯器里传来两声咔嗒——是笑媚娟约定的信号。她把另外两个也解决了。毕克定对着通讯器回了两声敲击,然后从地上捡起那个枪手的战术手电筒重新走回空地。笑媚娟已经站在金属环旁边了,她对面还蹲着一个双手被捆在背后的男人。男人嘴角渗血,眼角青紫,跪在地上喘粗气。是那两个包抄者之一。

  “另外一个呢?”毕克定问。

  “跑太快掉进卸货口的坑里了,摔晕了。”笑媚娟把手电光打在俘虏脸上,“这个说普通话,愿意聊。”

  俘虏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抬起头看着毕克定。“那东西——你们碰不了。”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不像是在威胁,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让他自己极度恐惧的事实,“我们跟了它两年了,两年里折了不下十个人,没有一个能走过那道坎。鸟掉下来,老鼠掉下来,人靠近了就倒下。谁也过不去。”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嘴唇上的伤口崩裂渗出新的血珠,他浑然不觉,“上头说,能打开它的人还没出现。但如果有人能——我们负责跟着,然后从他手里拿。”

  “拿?”笑媚娟把“拿”字咬得很冷。

  俘虏不笑了。他看着笑媚娟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剧变。“你们——你们难道不知道这东西是谁的吗?这是‘诺克斯’要的东西。你们拿了,不管你们是谁,诺克斯不会放过你们。”说到最后声音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刚才被笑媚娟用关节技拧脱臼的肩膀正在剧烈疼痛,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滚下来。

  毕克定蹲下来和他平视。“诺克斯是谁?”

  俘虏嘴唇翕动着正要回答,忽然身体猛地一僵,瞳孔急遽收缩然后扩散。他死了。不是被枪击,不是中毒。他仅仅是说出了那个名字。毕克定低头检查他的面部,没有任何外伤,皮肤下也没有注射痕迹。死因和那只海鸟一模一样——生命被瞬间抽走,只留下完整的躯壳。他站起来看着那具尸体,脊椎发凉。笑媚娟单膝跪地,将***重新打开,又用手电对着天空划了两下,确认周围没有其他生命信号后站了起来。

  “不是中毒。”她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一个人在她面前被灭口,而她连对方用了什么手段都看不出来。这种挫败感比恐惧更让她难以忍受。

  毕克定转身重新走向金属环。他每走一步卷轴就烫一分,走到力场边界的时候卷轴的温度已经让他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烫手的痛感。鸟的尸体还在原地,俘虏的尸体倒在后面,两个都是在一瞬间被抽走生命的,而他站在那条看不见的边界上,平安无事。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卷轴——是卷轴在保护他。

  深吸一口气,他迈过那条线,然后站住了。在跨过屏障的瞬间,他的思维被打断了——不是惊恐,不是痛苦。事后回想起来,那零点几秒的感受,不是恐惧,而是一生从未经历过的、彻底的空白。什么都没有——没有想法,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的记忆。他的大脑被某种外来的力量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卷轴的温度骤然下降,从滚烫变成温热再变成冰凉,冰凉的触感像一盆冷水浇在他意识深处,把他从空白中拉了回来。

  他的意识恢复了。他站在金属环面前,完好无损,每一个感官都重新上线。海风还在吹,他能闻到咸腥的气息。身后的笑媚娟站在原地,肩膀紧绷,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我没事。”他回头对她说,声音平稳,仿佛刚才只是跨过了一道普通的门槛。

  她缓缓松开拳头,但指节还白着。“下次别这么干。”

  “好。”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她也知道他知道。但他还是说了“好”。

  毕克定蹲下来用手指触碰金属环。环体冰凉,表面刻字深深浅浅。他按下去,金属环轻微震了一下,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那不是金属敲击的声音,也不像是机械转动——更像是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人轻轻唤醒,在地层深处翻了一个身。他脚下的地面开始轻轻震颤,力场无声地消散了。一只海蟑螂从碎石缝里爬出来,在距离金属环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停下,触角探了探,没有死。

  屏障已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