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天明沉默了一会。
他抬眼看了看雪道尽头那片被风吹得发白的营帐，又看了看身后的人马。
风从山口灌下来，旗帜被扯得猎猎作响，马匹不安地刨雪，车辕上的铁环轻轻碰着，发出细碎的响声。
黄天明抬手，把斗篷领口按了一下，声音不高，却让周围都听得清楚：
“我相信亲王大人的诚意，林校尉，你和我进去就可以了，剩下的人留在这里待命。”
黄天明知道这其中或许有什么猫腻。
但是他别无选择。
现在也只能更加谨慎一点，只将林校尉还有影卫带入中间的打营帐。
将李执衡留在外面断后。
黄天明带着人进了营帐，帘子一掀，里头没有火盆，也没有人声，连脚步落在地毯上的声音都被吞得发闷。三人刚踏进去一步，影卫的手就抬了起来，示意停。
帐内空得过分。
正中只有一张矮案，案上摆着一盏冷掉的灯，灯芯黑着。
四面帐壁贴满了符箓，一层压一层，黄纸边角被风带起，轻轻颤着。
符箓上的朱砂线条密得像网，顺着帐骨一路延到地面，脚边还有细细的符灰。
空气里飘着一股怪味，不甜不苦，像熏香混了药汁，钻进鼻子里就散不开。
林慕婉皱了下眉，手按在刀柄上，影卫脚步无声地挪了半寸，把黄天明挡在身后。
符箓上朱线猛地一亮，帐内光影一晃，几道身形从符影里跃出，落地不响。
刀光先到，真气随后压下，像一堵墙拍向矮案前的空地。
影卫身形一闪，硬生生插进来，袖口一翻，短刃反挑，挡住第一道杀招。
第二道、第三道紧跟着压上来，角度刁得很，逼得影卫只能在狭窄处连退。
那名六品站在侧方，掌风一吐，黑白劲气交错一震，帐顶符箓一齐抖动，气机当场乱了。
黄天明忽然明白，这伙人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的将他们骗入营帐。
是空间问题。
影卫是七品武者，但是他的功法特殊性，若是在空旷地带，能够辗转腾挪的战斗场地，就算是六品也能保护他全身而退。
而这里。
是特制的营帐！
果然，很快影卫就被几个高手按在了地上，当着黄天明的面，杀了，砍下头颅，鲜血飞溅。
影卫左肩一沉，被一记肘击砸得跪下，膝盖压进毯里。
下一瞬，两把刀从左右压住他的臂弯，第三个人一脚踩住他后颈，把他的脸按向地面。
影卫想抬头，喉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刀光一闪。
头颅滚落，撞到矮案腿上停住。
血喷上帐壁，溅在符箓上，朱砂被冲开一道道痕，滴落到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黄天明站在原地，袖口被血点溅到几颗，手指微微一紧，没退一步。
林慕婉且战且退，她一个人是不害怕这些人的，但是为了保护黄天明，也被迫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
她刀势开合极快，硬把正面的两人逼开，脚下却不敢离黄天明太远。
每一次回身挡招，都有刀锋擦着她肩臂过去，甲叶被削出白痕。她胸前挨了一记掌风，气血一滞，退半步又立刻顶住。
有人从侧方抢进来，刀尖挑她肋下。她反手一格，刀口震开，腕子一麻，臂上当场添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护腕淌下去。
她不管，硬是把那人逼回符壁边。
“大人！找机会就走！”
黄天明尽力扛下了一个七品武者的突袭，腹部已经多了一道重伤，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那名七品贴得极近，短刃从下往上挑，直取腹下。黄天明抬臂去挡，袖中藏着的护具撞上刀锋，火星一闪，仍被那股劲力震得后退半步。
下一息掌风跟进，拍在他腹侧，衣衫当场裂开，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滴在毯上，迅速洇开。
黄天明吸了一口气，站住，没倒。
他的背贴近帐壁，符箓的怪味越发浓，喉间发干，视线边缘发黑。
…………
……
“这些清流还是这么愚蠢。”
李执衡原本在外面等着，营长里面安静的可怕，这是经过特质的营帐，看似是帐篷，实际上早就用符箓在内部加固隔音。
他站在雪道边，手按着刀柄，耳朵里听不见里头的厮杀。帐内没有呼喊，没有兵器声，像被一层厚布裹住。
只有风雪声贴着帐壁走，吹得帘角轻轻摆。
他皱了皱眉，往前一步，又停住。
几名留守的士兵也靠近了些，彼此对视，谁都不敢擅动。
李执衡就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但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那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一点拖腔，字句咬得很清。
李执衡转头，看到一队“蛮兵”从雪坡上缓缓走下，步子不乱，像早就等在这。
为首那人说完话，轻轻偏了偏头，盔甲下露出半张脸。
“我记得你，你是不是姓李？”
曹无厌出场了，他穿着一身蛮族士兵的盔甲，脸上带着邪笑。
盔甲扣得严实，肩甲边缘还挂着雪渣。他抬手把面甲往上一推，露出那双眼。
眼里没有雪色，只有一股冷意，嘴角往上一挑，像在看一出戏。
李执衡心底凉透了，他知道黄大人肯定要出事，他想去救人，他记得这个草无厌是个书生。
曹无厌这张脸，他在京城见过。
那时一身白衣，袖口干净，站在廊下说话，像个读书人。
现在披甲站在风口，连呼吸都不急，像换了个人。
“让开！”
李执衡丝毫不客气，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必要跟这个人客气，
他刚要出手，只见一道残影闪过，他直接就被一股难以想象的力道，狠狠地打到了草原上，他的马因为没有真气护体，直接被一拳打穿。
身后的士兵看着都慌了。
人倒飞出去，后背砸进雪里，雪沫炸开，耳边一阵闷响。
马匹被惊得嘶叫，下一刻又戛然而止，曹无厌一拳砸穿马腹，血和热气一齐喷出，马腿一软就跪倒在地。
留守的士兵往后退，枪尖抖得厉害，有人喊了一声，又硬生生咽回去。
“那一日，如果没有沈蝶衣保你，今天你连见我的资格都没有。”
曹无厌走近两步，靴底踩雪不紧不慢，盔甲摩擦发出轻响。
曹无厌摇摇头，笑道。
他俯身看着李执衡，像在看地上一块脏雪。
“怎么了？”
“还是这样不说话。”
“不爽可以说出来啊。”
“我是个很善于倾听的人。”
李执衡被这一下直接打的意识模糊。
他撑着雪想起身，手刚用力，胸腔里又是一阵翻涌，喉间腥甜，视线晃得厉害。雪粒粘在睫毛上，他眨一下，掉一半，又粘一半。
曹无厌站直，抬手拍了拍盔甲上的雪，像嫌脏。
“罢了，既然你不爱说。”
“那就以后都没有必要说了。”
曹无厌抬手聚气，强大的真气在他的掌心汇聚，攒动这黑白两种真气，一个黑白对流爆发出恐怖的波动，李执衡肯定会被打的血肉横飞。
黑气先起，像墨线在掌心盘旋；白气随后压上，交错一绞，掌心周围的雪粒被震得离地半寸，细碎地抖动。那股波动往外推开，站得近的士兵被逼得后退，甲叶被震得嗡嗡响。
曹无厌掌心往前一送，空气里发出低沉的爆鸣。
…………
……
营帐里，林慕婉的胳膊上狠狠挨了一刀，在这下去，肯定会被活生生耗死，而且她的真气越来越迟滞，这里肯定有毒！
刀口从臂外侧划过去，护臂当场裂开，血溅在符纸上，符纸边缘卷起发黑。她刚提气要压住伤势，丹田里那股气就黏住了，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一重，喉头立刻发苦，眼前的符箓纹路开始发虚。
她甩刀逼开一人，脚下却一软，险些跪下去。
“快……快走！”
“别管我了！”
林慕婉咬牙：“大人，您是国之栋梁，我不能丢下你。”
“我……肯定是活不成了。”
“你带着我，他们不会放过你。”
“去！”
“答应我！”
“带走李执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