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桃子

  火种的颜色是星从未见过的。

  那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几乎是透明的、只有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琉璃色光晕的颜色。

  火种下方,站着一个人。

  一个和昔涟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粉色的长发垂至腰际,眉眼比昔涟更柔和,也更沉静,像是被很长很长的岁月洗过,磨去了所有尖锐的棱角,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可以容纳一切的温柔。

  她穿着一袭素白的长裙,裙摆曳地。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不是那种幽灵般的虚幻感,是一种更让人难受的、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了太多次的纸、已经薄到可以透光、却还在努力维持着纸张形状的——脆弱。

  她站在那里,看着昔涟。

  嘴角弯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空间,这个时刻,这扇门后面的东西,不是她能走进的。

  那是属于昔涟的。

  只属于昔涟。

  昔涟走了进去。

  她在那个半透明的女人面前停下来。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女人睫毛上那层薄薄的、像是霜又像是光屑的东西,近到她能感觉到从女人身体里透出来的、那种带着凉意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渗出来的温度。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一口气吹散了眼前的人。

  “德谬歌?”

  女人——德谬歌——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地、慢慢地,落在了昔涟的头顶。

  “终于等到你了,桃子。”

  德谬歌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像是一个人独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太久,终于可以开口说话时,从喉咙深处慢慢浮上来的、带着尘味的、却依然温柔得让人想哭的声音。

  昔涟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

  桃子这个名字,她不记得有人这样叫过她。

  但她记得这个名字。

  不是用脑子记得。

  是用骨头记得。

  用血液记得。

  用每一次轮回都被抹去、却始终没有真正消失的那一部分自己记得。

  像一棵树记得自己还是种子时的形状。

  像一条河记得自己还是雨滴时的重量。

  像一个人,记得自己还是桃子时,被另一个人捧在手心里,轻轻唤着这个名字的温度。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问她为什么在这里。

  想问她为什么是半透明的。

  想问她为什么叫自己桃子。

  想问她头顶那颗被无数光线缠绕的火种是什么。

  想问她这些年——不,这些轮回——她是怎么过来的。

  但她什么都问不出来。

  因为德谬歌的眼睛在说——

  不急。

  慢慢来。

  我已经等了这么久了。

  不差这一会儿。

  昔涟站在那里,想问却问不出口的话堵在喉咙里,让眼眶里那点不争气的东西终于盛不住了、顺着脸颊滚下来、在下巴上凝成一颗水珠。

  星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说话,没有走过去,没有做任何会打扰到她们的事。

  她看见德谬歌的身体在琉璃色的光晕里一点一点变得更加透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缓缓照亮。

  她看见昔涟的肩膀从剧烈的颤抖慢慢变成轻轻的抽动,又从抽动变成安静,安静到像是终于把那些积攒了太久的东西都哭完了、哭空了、哭成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可以重新往里面装东西的容器。

  她看见德谬歌低下头,嘴唇贴着昔涟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轻,轻到星一个字都听不见。

  但她看见昔涟在听完那句话之后,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点了点头。

  很用力。

  很慢。

  像是要把这个点头,刻进骨头里。

  德谬歌笑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越过昔涟的肩膀,看向门口。

  看向星。

  星被那双眼睛一看,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德谬歌看着她。

  “开拓者。”

  “谢谢你把桃子带回来。”

  星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我带的。是她自己走回来的。”

  德谬歌没有反驳,只是用那双温柔的、半透明的、像是盛着所有轮回里所有未说出口的话的眼睛,看着她,又笑了一下。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得更淡了。

  昔涟感觉到了。

  她猛地抬起头,抓住德谬歌的手——那只手已经开始变得透明,能清晰地看到昔涟自己的手指从德谬歌的掌心里透出来。

  “不要——”

  德谬歌摇了摇头。

  “不是消失,桃子。是回去。”

  “回到那里去。回到轮回里去。回到我应该在的地方。”

  她顿了顿,看着昔涟那双红红的、写满了“我不要你走”的眼睛。

  “不要怕。”

  “你找到我了。所以这次,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她的手从昔涟的掌心里完全消失了。

  然后是手臂,肩膀,另一只手,裙摆,长发,最后是那双始终温柔地看着昔涟的,盛着所有轮回里所有等待的眼睛。

  她化作无数琉璃色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像夏夜升起的萤火,像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带着最后一点温度的泉水。

  那些光点没有散去。

  它们聚拢在一起,缓缓上升,汇入了那颗被光线缠绕的火种。

  火种在接纳了那些光点之后,猛地亮了一下。

  琉璃色的光从火种核心涌出来,沿着那些缠绕它的光线,流向穹顶,流向墙壁,流向地面,流向整个空间的每一道纹路、每一条缝隙、每一个角落。

  昔涟站在那片光里,仰着头看着那颗火种,看着那些流光从火种里涌出来、流向四面八方、流向翁法罗斯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轮回的起点与终点。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

  然后——

  一只手从虚空中探出。

  那是一只覆着哑光黑金属外壳的手。

  它朝着那颗火种抓去。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

  来古士。

  昔涟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极致。

  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右手猛地抬起,掌心里那团琉璃色的光轰然爆发,整个人朝着那只手扑过去,想要在它触到火种之前拦住它。

  但她拦不住。

  她的速度、她的力量、她对命途权能的掌控,和来古士之间隔着的不是差距,是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