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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治冻疮

  “俺自家酿的,去年那批,搁到现在,能喝了。”王三晃了晃葫芦:“喝点?”

  李衍让开门:“进来吧。”

  两人坐在桌边,王三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放,又摸出两个粗瓷碗。

  倒了酒,酒液浑黄黄的,有一股野果的酸味。

  “尝尝。”王三端起碗。

  李衍喝了一口,酸,涩,有点辣嗓子,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暖烘烘的。

  “还行吧?”

  “还行。”

  王三自己也喝了一口,咂咂嘴:“比去年好点,再搁两年,兴许能更好。”

  两人就这么喝着,谁也没说话。

  酒喝了大半葫芦,王三才开口。

  “李郎中,你说胡人真走了?”

  “探路的人说是走了。”

  “那明年呢?后年呢?”

  李衍没说话。

  王三叹了口气:“俺知道你不知道,俺就是心里不踏实,想找个人说说。”

  他看着桌上的油灯,火苗晃来晃去,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八年了,俺在这山里活了八年,比俺前半辈子加起来都踏实,有地种,有粮吃,有房子住,有老婆孩子热炕头,俺有时候半夜醒来,想着这是不是做梦。”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可胡人一来,俺就想起八年前那会儿,那时候啥也没有,就一条命,跑啊跑啊,不知道跑哪儿去,要不是你,俺们早就死了。”

  李衍摇头:“不是我,是大家一起。”

  “别这么说。”王三放下碗:“俺心里有数,没你,俺们就是一盘散沙,跑都不知道往哪儿跑,是你领着俺们,是你说往西走,是你找到这个山谷,是你教俺们种地、认野菜、打猎、看病,俺们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你。”

  他盯着李衍,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李郎中,俺有时候觉得,你不是凡人。”

  李衍愣了一下。

  “你看你,八年了,一点没变老,俺们一个个头发白了,背驼了,你还跟刚来那会儿一样。”

  王三指了指自己的脸:“俺这脸,当年还能看,现在成啥了?褶子能夹死苍蝇。”

  李衍没说话。

  王三又喝了一口酒:“俺不问你,你是啥人,从哪儿来,为啥不老,俺都不问,俺只知道,你是好人,是俺们的恩人,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了,俺回去了,再不回去,俺媳妇该骂了。”

  李衍送他到门口。

  雪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些,飘飘扬扬的。

  “三哥,路上慢点。”

  “没事,几步路。”王三摆摆手,走进雪里。

  李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关上门,又躺回床上。

  这回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孩子们早就跑出来玩雪,打雪仗,堆雪人,笑声满山谷都是。

  李衍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孩子。

  刘望跑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个雪球,追着李念砸。

  李念躲得快,雪球砸在张大牛身上,张大牛佯怒,追着刘望跑,刘望跑得飞快,边跑边笑。

  王三从旁边经过,扛着锄头。

  “李郎中,俺去地里看看,雪化了得赶紧收拾。”

  “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踩着雪,往地里走。

  地里盖着一层厚厚的雪,踩上去软软的,咯吱咯吱响,王三蹲下,扒开雪看了看下面的土。

  “还行,冻得不深,等雪化了,正好翻地。”

  李衍点头。

  地里的事,王三比他懂。

  这些年,他教的那些种地法子,王三早就熟透了。

  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收割,比他还清楚。

  两人在地里转了一圈,往回走。

  走到村口,看见张大牛蹲在路边,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张大哥,干啥呢?”

  张大牛抬起头,咧嘴笑了:“李郎中,俺在算账。”

  “算啥账?”

  “算今年能收多少粮。”张大牛指着地上的字:“你看,今年开了两块新地,一亩半,加上老地,一共七亩,按去年的收成算,一亩三石,能收二十多石,省着吃,够吃到明年秋收。”

  李衍蹲下看了看,地上歪歪扭扭画着些数字,有的写对了,有的写错了,但意思到了。

  “张大哥,你啥时候学会算账了?”

  张大牛挠挠头:“跟俺家张承学的,那小子跟着你念书,回来就教俺,俺学得慢,但慢慢学呗。”

  王三在旁边笑:“你倒是会偷懒,让儿子教。”

  “那咋了?儿子教老子,天经地义。”张大牛瞪眼:“你不也跟娃娃们一起念书?”

  王三脸一红,不说话了。

  李衍笑了。

  回到村里,李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李爷爷,今天学啥?”

  李衍想了想:“今天学治冻疮。”

  他把李念带进屋,从药架子上拿下几味药,白芷、防风、桂枝、花椒,都是治冻疮的。

  “冻疮是冬天最常见的病,手脚冻了,又疼又痒,严重的会烂,这些药,熬水泡手脚,能止痒消肿。”

  李念凑近了看,一边看一边记,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是用树皮钉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

  “白芷三钱,防风二钱,桂枝二钱,花椒一钱……”她一边念一边写,写完了抬起头:“李爷爷,是不是还要加艾叶?”

  李衍点头:“对,艾叶温经通络,治冻疮最好,加一钱。”

  李念又加上,然后把本子收起来。

  “李爷爷,俺去给赵大家的人看看,他媳妇手上长了冻疮,痒得睡不着。”

  “去吧。”

  李念跑了,李衍站在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

  八岁的孩子,已经会给人看病了。

  他想起了张宁,张宁也是这么小的年纪开始学医,后来成了最好的医者,只是张宁学医是为了报仇,李念学医是为了救人。

  不一样。

  但都一样好。

  中午,王三嫂喊吃饭。

  李衍过去的时候,王三家已经坐了一屋子人。

  王三、王三嫂、他们的两个孩子,还有几个邻居。

  锅里煮着粟米粥,热气腾腾的,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一碟炒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