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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半开之门

  但天女魃不一样。

  她既温柔又强大,不需要通过任何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她站在那里,就有无数的信徒和瑞兽簇拥。

  她不需要别人认可,不需要别人理解,她就是完整的,独立的,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的自己。

  怜有点羡慕天女魃。

  既羡慕她的身份,也羡慕她的力量,更羡慕她的完整。

  她是一个完整的神。

  有过去,有名字,有使命,有归宿。

  真正共情天女魃以后,怜突然又感觉一阵阵异样的情绪从青铜门中涌出,开始不断侵蚀着自己的情感,把她和这个世界之间的连线一根一根地割断。

  一个背着石棺的黑袍男人从她记忆深处浮现出来,又迅速淡去。

  他的脸模糊了,五官像被水泡过的墨迹,晕开了,散了。

  怜记得他很重要,记得他背上那口石棺很沉,记得他总是沉默寡言,总是站在人群边缘。

  但他是谁?叫什么名字?和她说过什么话?突然之间,全不记得了。

  怜一阵惶恐。

  紧接着,一个五官潦草的纸人小女孩紧跟着也从记忆里被剥离。

  她的脸画得很随意,两个点当眼睛,一条弧线当嘴巴,歪歪扭扭的。

  怜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那条弧线会往上翘,记得她喜欢拽着自己的衣角,用细细的声音喊怜姐姐。

  她好像特别爱吃……爱吃什么?

  怜头疼欲裂,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纸人女孩的声音也在她脑子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隔了好几层墙,怎么都听不清。

  她努力想去抓住逐渐虚幻的两人,疯魔了一样追逐两人越来越远的脚步。

  “别走——”怜喊了一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喊谁。

  “等等我——”

  她的声音在混沌里回荡,没有回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又跑了一阵,背棺男人的影子彻底没了,纸人小女孩的白点也消失了,周围只剩一片空荡荡的白色,什么都没有,连她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怜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在追什么?

  她突然想不起来了。

  刚才还在追的东西,现在连影子都不剩了,连她为什么要追都想不起来了。

  只是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从她心里被挖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站直身体,皱着眉头,使劲回忆。

  想不起来。

  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只知道刚才很着急,很害怕,好像要失去什么了。

  但失去什么了?谁走了?

  脑子里空空的,怜迷茫地站在白色的混沌里,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她突然觉得好冷,奇怪,她早就寒暑不侵了,她怎么会觉得冷,冷到她的灵魂快要冻僵了。

  她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是谁来着?

  哦对了,她是一个怪物嘛,是天女魃被污染后,从尸骸上长出来的污秽。

  她不是天女魃,不是天女魃的转世,不是天女魃的继承人。

  她更像是天女魃的伤疤,是她被污染后留下的丑陋污秽,是她不想面对但又无法抹去的污点。

  怜突然明白了。

  怪不得呢,怪不得她无比害怕这扇门,原来是因为门里有东西会证明她是谁。

  她是天女魃不想面对的那部分自己,是她的软弱,她的恐惧,她的痛苦,她的绝望。

  白色的触手从门缝里疯涌而出,像无数条蛇缠上了怜的四肢和脖颈。

  她被从地上提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如同提线木偶一样。

  触手勒进了她干瘪的皮肉里,白色的污染从接触的地方开始蔓延。

  怜睁开眼睛,看着那些白色的触手缠着自己的手臂,突然笑了。

  “原来我是你啊。”

  “你的伤疤。”

  “你的污点。”

  “你不想要的那部分。”

  “难怪你这么怕我。”

  “难怪你把我关在外面。”

  “难怪你不让我回去。”

  怜陷入了某种极度自毁的情绪之中。

  青铜门震了一下。

  门缝里涌出的白色粘液越来越多,黏糊糊地往外冒。

  粘液顺着门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大滩,然后开始蠕动、膨胀、变形。

  一只白色的异兽从粘液里站了起来,甩甩脑袋,然后朝陈舟扑了过来。

  陈舟抬手,一根骨刺从虚空中射出,正中异兽的面门。

  骨刺贯穿了它的头部,但它没有停下,依旧往前冲,骨刺在它体内开始变白,几息之间就变成了一根白色的软面条,从它体内滑了出来。

  异兽扑到陈舟面前,张开大嘴朝他咬来。

  陈舟侧身避开,诡域撑开,灰白色的雾气裹住了异兽。

  雾气里蕴含着死气和凋零剧毒,异兽的身体开始腐蚀,身躯上出现了一个个黑色的斑点。

  但斑点很快又变回了白色。

  它在快速适应。

  陈舟皱了下眉,一拳砸在异兽的脑袋上,把它打飞了出去。

  异兽撞在废墟的墙壁上,身体碎成了好几块,白色的碎片散了一地。

  但那些碎片在地上蠕动了几下,又重新拼凑在一起,几息之间就恢复如初。

  “啧。”

  陈舟暗骂一声。

  再生的能力,无论放在什么地方,都是最恶心的。

  青铜门还在震动。

  门缝里涌出的白色粘液越来越多,异兽诞生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眨眼间,废墟里就多了几十只白色异兽,形状各异,大小不一,它们围在青铜门周围,像卫兵一样,把门护在中间。

  门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

  陈舟能感觉到,门那边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陈舟眉头紧皱,一看里面的东西就来势汹汹,相信斗木獬,打开青铜门,真的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吗?

  斗木獬也感觉到了。

  它不再和门缝里伸出的触手纠缠,立刻退到陈舟身边,低下头,角尖对准青铜门。

  银白色的月光从角尖涌出,形成一道光柱,射向门缝。

  月光照到白色粘液上,粘液开始蒸发,发出嗤嗤的声响。

  但门缝太窄了,月光能照到的地方有限,更多的粘液从门缝两侧涌出,避开了月光的照射。

  斗木獬低吼一声,月光的范围扩大了一倍。

  粘液蒸发的速度加快了,异兽诞生的速度也变慢了。

  只是青铜门的震动依旧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剧烈。

  门板开始往外拱,门缝越来越大,白色的光芒从门缝里溢出来,刺眼得像太阳。

  陈舟眯起眼睛,透过白光往门缝里看。

  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颗白色的珠子,珠子散发着柔和的白光,把整条甬道照得通明。

  甬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空间里堆满了白色的茧,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蚕蛹一样挂在天花板上,堆在地上,塞满了每一个角落。

  空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三颗巨大的白色心脏。

  心脏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会涌出一股白色的粘液,顺着地面流进甬道,流到青铜门这边来。

  心脏的表面,布满了黑色的血管。

  那些血管像树根一样扎进心脏里,从心脏里汲取着什么。

  陈舟盯着那些黑色血管看了几息,来不及多想,青铜门突然剧烈一震,门板向外弹开了半尺。

  然后卡住了。

  门缝里伸出的触手猛地收紧,像是在用尽全力把门往回拉。

  门板和触手之间形成了一种僵持,门既关不上,也打不开,就那么半开半合地悬在那里。

  但就是这半尺的门缝,足够让里面的东西出来了。

  甬道尽头,其中一颗白色心脏猛地一跳。

  然后,一只巨大的白色异兽从心脏里破体而出。

  它的体型比之前那些异兽大了十倍不止,形状像一只蝙蝠,浑身覆盖着光滑的白色甲壳。

  翅膀宽大,翼膜薄得像纸,能透过翼膜看到后面的东西。

  异兽双眼扫过废墟,很快定格在斗木獬身上,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声音穿透力极强,像一根针扎进了陈舟的脑子里。

  陈舟的诡域猛地一颤,边缘的死气开始溃散。

  嘶鸣声还在持续,频率越来越高,声音越来越尖。

  陈舟感觉自己的头骨在共振,骨髓在发痒,斗木獬的情况还要更糟。

  但这熟悉的一击,直接让斗木獬认出了昔日的同事,女土蝠。

  斗木獬发出一声低吼,四蹄踏着月光,朝女土蝠冲了过去。

  角尖对准女土蝠的头部,银白色的光芒凝聚成一道光束,射向女土蝠的眼睛。

  月光在女土蝠体内游走,试图唤醒它的意识。

  女土蝠的挣扎顿了一下。

  白内障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

  但只有一瞬,下一秒,白色污染从它体内涌出,淹没了那丝清明。

  女土蝠张开嘴,一口咬住了斗木獬的前腿。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

  白色的污染从伤口处蔓延开来,顺着斗木獬的腿骨往上爬。

  斗木獬闷哼一声,用角顶开女土蝠,退后了几步。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白色的污染已经爬到了膝盖,被污染的部分正在扭曲,变形,骨刺从骨头里长出来,改变了原本的形状。

  斗木獬用力甩了甩腿,甩不掉。

  白色污染像附骨之疽一样,紧紧地贴在骨头上,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

  斗木獬抬起头,眼窝里的银白色火焰跳动着,盯着女土蝠。

  女土蝠悬在半空中,翅膀缓缓扇动,也一并盯着它,但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洞。

  和被娄金狗咬过的那些东西一样,变成了纯粹的、没有任何感情的怪物。

  斗木獬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

  女土蝠却没有给它太多伤感的时间,它扇动翅膀,朝斗木獬扑来,利爪抓向斗木獬的头骨。

  斗木獬低头避开,用角顶向女土蝠的腹部。

  女土蝠身体一扭,避开了角尖,翅膀扇动,卷起一阵狂风。

  狂风里夹杂着白色的粉末,粉末落在斗木獬身上,开始侵蚀它的骨头。

  斗木獬角上的月光一盛,将粉末烧成了灰烬,但女土蝠已经绕到了它身后,一口咬住了它的尾巴。

  咔嚓。

  尾巴断了。

  白色的污染从断口处涌入,顺着脊椎往上爬。

  斗木獬转过身,一头撞向女土蝠的面门。

  女土蝠松开嘴,退开几丈,继续制造噪音。

  斗木獬的尾巴已经彻底变成了白色,而且还在往上蔓延,已经过了腰椎。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后腿,前腿的白色污染也蔓延到了大腿根部。

  半边身子都白了。

  它开始分出更多的月光去压制白化,战斗力瞬间骤减。

  另一边,陈舟的状况也不乐观。

  女土蝠的嘶鸣声对他的诡域造成了持续伤害,诡域边缘的死气在溃散,灰白色的雾气越来越薄。

  那些小型的白色异兽趁虚而入,疯狂地啃食着诡域边缘的死气。

  此消彼长,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诡域就被压缩到了身周三尺的范围。

  陈舟抬手,召唤出十几具骷髅诡仆。

  骷髅们刚一落地,就朝白色异兽冲去。

  但白色异兽太多了,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骷髅们挥动骨刀,砍翻了几只,但很快就被白色异兽淹没。

  陈舟能清楚地感知到,骷髅们在白色异兽的啃咬下,骨质开始变白,变软,变形。

  几息之间,它们就变成了白色异兽的一部分。

  陈舟的脸色沉了下来。

  如此一来,他的骨刺和憎恨牢狱也不敢轻易发动,连诡仆都扛不住的污染,普通骨材更不可能。

  刚才青铜门的污染也没这么强啊?

  是门已经打开的关系吗?

  陈舟咬了咬牙。

  他的攻击手段面对白色污染太过吃亏,被完全克制住了。

  白色污染的特性是污染,任何接触到它的东西,无论死活,无论能量还是物质,都会被转化成白色污染的一部分。

  而他的诡域、诡仆、凋零剧毒,本质上也属于能量,是死气的不同使用方式,同样会被同化。

  除非他能找到一种不被同化的力量,或者用绝对的数量优势压过白色污染的同化速度。

  但数量优势?

  看看周围,白色异兽已经上百只了,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从青铜门里涌出来。

  不行,太过冒险,若是召唤的诡仆不能做到数量碾压,很快就会成为敌方的一部分,反噬自己。

  陈舟很快否决了继续召唤诡仆顶上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