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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星落淮安

  李岩是在第三天夜里回来的。

  他推门进来时,朱元璋正靠在床头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像只煮熟的虾。王承恩走后,李家庄一个老妇人来送过两次饭,都是稀粥,朱元璋勉强喝几口,大多吐了出来。

  “陛下。”李岩单膝跪地,风尘仆仆,嘴唇干裂起皮,“信……送到了。”

  朱元璋止住咳,喘着气看他:“见到人了?”

  “见到几个。”李岩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封回信,“江北几个山寨的头领,还有……徐州那边的一支义军,领头的是个把总,叫陈永福,原是孙传庭的旧部。他们都说,只要史大人还在扬州扛旗,他们就听调。”

  朱元璋接过那些信,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李岩帮他展开。

  字迹大多潦草,有些还有错别字,但意思明白:愿效死力,共抗东虏。

  “好……好……”朱元璋把信放在膝上,又问,“扬州那边……有消息吗?”

  李岩脸色黯了黯:“史大人进了扬州城,黄得功也率部赶到,两军合兵一处,有三万多人。但……南京那边来了旨意,要史大人‘即刻返京述职’,扬州防务‘交由朝廷委派官员’。”

  朱元璋闭上眼睛。

  意料之中。

  “史可法……听旨了吗?”他问。

  “还没有。”李岩说,“史大人称病不出,闭门谢客。但南京又派了第二批使者,这回是卢九德亲自带的队,还带着……带着弘光皇帝的亲笔诏书。”

  压力越来越大了。

  “陛下,”李岩抬头,眼睛里有血丝,“还有件事……多尔衮派人去了南京。”

  朱元璋猛地睁开眼。

  “什么时候的事?”

  “五天前。”李岩说,“清军的使者带着多尔衮的亲笔信,直入南京城。信里说什么不知道,但听说……马士英和钱谦益连夜进宫,和弘光皇帝密谈到天亮。”

  和谈。

  真的要来了。

  朱元璋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床上。李岩想扶,被他摆手制止。

  “你……”他喘了几口气,“再去一趟扬州。告诉史可法,就说朕说的:南京若降,扬州就是新都。他史可法,就是大明的宰相。”

  李岩一震:“陛下,这……这是要……”

  “另立朝廷。”朱元璋说得斩钉截铁,“弘光若降,就不再是大明的皇帝。国不可一日无君,史可法可奉宗室贤者为帝,在扬州建朝,继续抗虏。”

  这话太重,李岩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去吧。”朱元璋躺回去,“趁朕……还活着。”

  李岩重重磕头,起身要走。

  “等等。”朱元璋叫住他,从枕头下摸出那枚洪武通宝,递给李岩,“这个……带给史可法。告诉他,朕把大明……托付给他了。”

  李岩双手接过铜钱,捧在手心,像捧着烧红的炭。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转身出门。

  屋里又静下来。

  朱元璋听着外面的风声。已经是四月下旬了,夜里本该暖了,可他还是冷,冷得牙齿打颤。

  王承恩走了六天了。从李家庄到扬州,快马两天能到,现在应该见到了史可法。那几封信,那枚铜钱,应该已经交出去了。

  剩下的,就是等。

  等史可法的选择,等黄得功的选择,等天下人的选择。

  也等……自己的死期。

  他能感觉到,生命像沙漏里的沙,正一点点流走。白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夜里却睡不着,咳,一直咳,咳出血,咳出碎肉。

  那个老妇人昨天送粥时,偷偷跟他说:“这位老爷……您还是找个郎中看看吧,这咳得……不对劲。”

  朱元璋只是笑笑。

  郎中救不了命。能救命的,是扬州那三万兵,是史可法那颗心。

  又过了两天。

  这天下午,朱元璋突然精神好了些。不咳了,身上也有了些力气。他甚至能自己坐起来,靠在墙上,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从破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有苍蝇在光柱里飞,嗡嗡响。

  回光返照。

  朱元璋知道。他经历过一次——洪武三十一年,他躺在南京皇宫的龙床上,也是这样的午后,突然有了精神,还能坐起来批几份奏章。然后晚上就不行了。

  这次也一样。

  他静静等着。

  傍晚时分,门外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好几匹。

  李岩冲进来,脸上又是汗又是土,眼睛里却有光:“陛下!史大人……史大人拒旨了!”

  朱元璋眼睛一亮:“说清楚。”

  “卢九德到扬州传旨,要史大人交出兵权,回南京。史大人当众撕了圣旨,说……”李岩喘着气,“说‘淮安血未干,君父尸骨未寒,岂有议和之理?臣宁死,不奉此乱命!’”

  好!

  朱元璋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黄得功呢?”

  “黄将军支持史大人。”李岩说,“他还把南京派去接管军务的官员赶出了扬州城。现在扬州全城戒严,史大人和黄将军正在整军备战,说……说清军若敢南下,就在扬州城下决一死战。”

  “好……好……”朱元璋连说两个好字,忽然咳起来,这次咳得撕心裂肺,血喷了一床。

  李岩慌忙上前,朱元璋摆摆手,抹掉嘴角的血,眼睛却更亮了:“还有呢?”

  “还有……”李岩犹豫了一下,“史大人让我带话给您。”

  “说。”

  “史大人说:‘请陛下放心,臣在,扬州在。臣死,扬州亦在。’”

  朱元璋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够了。

  有这句话,够了。

  他躺回去,浑身力气像被抽空。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响。

  “李岩……”他轻声说。

  “草民在。”

  “你……读过书,懂道理。朕问你……你说,朕这辈子……算成功,还是失败?”

  李岩愣住了。这个问题太大,他答不上来。

  朱元璋也不需要他答。

  “朕啊……这辈子活了两回。”他看着屋顶,声音越来越轻,“第一回,从乞丐到皇帝,打下了大明江山。第二回,从皇帝到……到这副样子,丢了半壁江山。”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你说,哪个是真的?”

  李岩跪下:“陛下就是陛下。”

  朱元璋摇摇头:“不对。两个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第一回,朕以为打下了江山,就能传之万世。可你看,才二百多年,就成了这样。第二回,朕以为能挽狂澜于既倒……可你看,淮安还是丢了。”

  “但陛下试过了!”李岩抬头,眼含热泪,“陛下从北京打到淮安,练出了新军,守住了扬州!至少……至少江南还在!”

  “江南……”朱元璋喃喃,“是啊,江南还在。”

  可还能在多久?

  他没问出口。

  窗外天色暗下来。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屋里陷入昏暗。

  “点灯吧。”他说。

  李岩点上油灯。黄豆大的火苗跳动着,映着皇帝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你走吧。”朱元璋说,“回扬州去,跟着史可法,好好打。”

  “陛下……”

  “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李岩跪着不动。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人——徐达、常遇春、汤和、刘伯温……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还有……杨嗣昌、卢象升、孙传庭……那些为大明战死的忠臣。

  都死了。

  就剩他了。

  哦,他也快了。

  “走吧。”他闭上眼睛。

  李岩磕了三个头,起身,一步一步退出去。门轻轻关上。

  屋里只剩朱元璋一个人。

  很静。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像在敲丧钟。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濠州城外,他第一次穿上红巾军的号衣,兴奋得一晚上没睡。

  想起鄱阳湖上,他站在船头,看着陈友谅的巨舰如山压来,手心里全是汗。

  想起应天登基那天,文武百官山呼万岁,他坐在龙椅上,觉得天下都是自己的。

  想起煤山那棵老槐树,衣带在风里飘。

  想起淮安城头,金铉回头那一眼。

  想起史可法跪在他面前,说“虽九死其犹未悔”。

  想起那枚洪武通宝,在手心里,从冰凉到温热。

  够了。

  真的够了。

  他这一生,两辈子,打过最硬的仗,见过最忠的人,也见过最奸的贼。

  值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多。

  门被推开。

  朱元璋没有睁眼。他知道是谁。

  “皇爷……”王承恩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如释重负,“老奴……老奴回来了。”

  接着是另一个声音,沉稳,嘶哑:“臣……史可法,参见陛下。”

  然后是第三个,粗犷:“末将黄得功,参见陛下!”

  朱元璋慢慢睁开眼。

  油灯光里,三个人跪在床前。王承恩老泪纵横,史可法眼睛红肿,黄得功甲胄未卸,身上还有血迹。

  “你们……”朱元璋想坐起来,没成功。

  王承恩和史可法扶起他,在他背后垫上枕头。

  “陛下,”史可法声音哽咽,“臣……臣来晚了。”

  “不晚。”朱元璋看着他,“正好。”

  他看向黄得功:“黄将军,你……很好。”

  黄得功重重磕头:“末将无能,让陛下受苦了!”

  朱元璋摇摇头,目光落在史可法脸上:“扬州……怎么样了?”

  “清军前锋已到高邮,距扬州不到百里。”史可法说,“但臣已布好城防,城中粮草充足,军民同心。这一仗……能打。”

  “能打多久?”

  “至少三个月。”史可法咬牙,“三个月内,臣保证扬州不丢。”

  三个月。

  朱元璋算算。现在是四月,三个月后是七月。那时江南入夏,湿热,北兵不耐,或许……或许真有转机。

  “好。”他说,“那朕……就能安心走了。”

  “陛下!”三人齐声。

  朱元璋摆摆手,示意他们听他说完。

  “史可法。”

  “臣在。”

  “朕死后,你总领江北军政。新军交给你,扬州交给你……大明,也交给你。”

  史可法伏地痛哭:“臣……臣担不起……”

  “担得起。”朱元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是忠臣,也是能臣。记住朕的话:别学岳飞。该硬时硬,该……该软时,也得软。活着,才能打下去。”

  “臣……遵旨。”

  “黄得功。”

  “末将在!”

  “你忠勇,朕知道。以后……听史可法的。他让你打,你就打;他让你守,你就守。若有人……有人敢降虏,敢害史可法……”

  朱元璋喘了几口气,盯着黄得功:“你就杀了他。不管是谁。”

  黄得功眼含热泪:“末将……领旨!”

  最后,他看向王承恩。

  老太监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磕头,额头都磕破了。

  “承恩啊……”朱元璋伸手,王承恩赶紧握住。那手冰冷,像冰块。

  “老奴……老奴在……”

  “你跟了朕……两辈子了。”朱元璋说,“第一回,你不在。这一回……辛苦你了。”

  “老奴不苦!老奴……”

  “听朕说。”朱元璋握紧他的手,“等朕死了,你别殉葬。去扬州,跟着史可法。你懂宫里的规矩,懂怎么伺候人……史可法身边,需要你这样的人。”

  王承恩哭得浑身发抖。

  交代完了。

  朱元璋觉得累极了。眼皮沉得像铁闸,慢慢往下坠。

  “陛下!”史可法扑上来,“您……您还有什么吩咐?”

  朱元璋想了想。

  还有什么呢?

  该说的都说了。

  他看向窗外。夜色浓重,可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一点鱼肚白。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来了。

  可他看不到了。

  “标儿……”他忽然轻声说。

  史可法一愣。

  “棣儿……”朱元璋又说,眼睛望着虚空,像在看很远的地方,“这江山……真的好难守……”

  声音越来越轻。

  “你们……要好好守……”

  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手从王承恩手里滑落。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灭了。

  屋里一片漆黑。

  静。

  死一样的静。

  过了很久,王承恩颤抖着伸出手,探到皇帝鼻下。

  没有气息。

  他僵住了,然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扑在皇帝身上,嚎啕大哭。

  史可法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流。

  黄得功一拳砸在地上,青砖碎裂,拳头血肉模糊。

  天亮了。

  晨光从窗缝照进来,照在床上。

  朱元璋(或者说,朱由检)安静地躺着,脸上没有痛苦,甚至有一丝……解脱。

  他死了。

  大明的皇帝,死了。

  两次。

  屋外,鸡又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