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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紊乱

  白塔顶楼。

  薰香缭绕的画室内。

  小祠主端坐在画架前,手执画笔,仔细描绘着戴伟的肖像。

  她的笔触轻盈而迅疾,手腕游走间,颜料仿佛被唤醒的生命,顺着笔锋的牵引,在画纸上鲜活流动。

  在一旁的戴伟看来,对方的动作并非在涂抹,而是在「接引」。

  自己滴落的每一滴鲜血,都顺着画笔,流淌到了画板上铺陈的白纸上。

  色彩层层叠加。

  画布上的平面逐渐膨胀,产生真实的体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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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那逐渐成型的面部轮廓,戴伟感到格外惊奇一画中人的皮肤下,似乎有温热的血液在流淌,与他自己的心跳遥相呼应。

  随着鲜活灵动的描绘,时间缓缓流逝。

  小祠主每一笔落下,画中人的存在感就增强一分,那种呼之欲出的真实感,几乎要胀破薄薄的画纸。

  相对应的,颜料盒中的色彩在飞速消耗,戴伟感到一阵阵眩晕袭来。

  但他咬紧牙关,继续让鲜血滴落。

  虚弱感并非来自失血过多,割破手指头挤出几滴血而已,远远达不到那个标准。

  根本原因还是诅咒,戴伟能感觉到,自己後脑勺上的那张脸,正在越长越大。

  他甚至能够感觉到,那张脸成长时,肌肉细致的蠕动。

  戴伟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但他咬紧牙关坚持一声不吭,以免打扰对方的进度。

  也就在此时,小祠主运笔的动作骤然凝固。

  「成功了?」他满心期待的问道。

  ,」

  小祠主没有说话,而是屏住呼吸,俯身贴近画纸。

  她换了一支最小的画笔,先用深褐与黑色精细地画出瞳孔的纹理;接着将群青调成明亮的蓝色,作为高光,点在瞳孔的边缘。

  这就是最关键的,点睛之笔。

  伴随着点睛完成,戴伟立刻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注视感!

  感觉那画中人的目光「活」了。

  它不再是颜料构成的图像,而是一扇门扉,门扉後面,是一个正在苏醒的意识体。

  正透过画布凝视着他,凝视着这个世界。

  「可以了。」

  小祠主後退一步,有些疲倦的放下了画笔。

  随着她的话语,那画中戴伟的眼珠,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真正地」

  看」向了现实中脸色苍白的戴伟。

  同时,画纸周围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仿佛有某种力量正在汇聚————整张画纸不再平整,它波动着,膨胀着,俨然化作一道真实的门扉。

  而画中的「戴伟」向前迈出一步,动作流畅得毫不滞涩,竟就这般推开通往现实的门,从容地走了出来。

  两个戴伟静静对峙,仿佛时空摺叠,将同一灵魂投映进两具完全相同的躯壳中。

  画中人静静凝视着他,面容分毫不差,唯独那双眼睛一比戴伟自己的更清亮、更温和,像滤尽杂质的湖水。

  「我来帮忙。」画中人的声音平淡柔和。

  现实中的戴伟像是终於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应道:「好。」

  话音落下,画中人向前迈步,他的身形逐渐淡去,开始变得虚幻。

  就在两道身影彻底重叠的刹那,戴伟浑身一颤一他清晰地感觉到,後脑勺「"

  那片持续异动的不安,突然静止了。

  那张脸并未完全消失,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停止了生长。

  戴伟心念微动,反手探向後脑,轻轻扯落了那层覆着的麻布。

  「没事了。」那张脸语气平静。

  「你不能彻底消掉它吗?」戴伟仍怀着一丝希望。

  「想啥呢?」那张脸啧了一声:「长得太大,已经成永久居民了。不过嘛我可以给它挪个窝,比如,你胸前这块风水宝地?」

  「也好。」戴伟肩头一松,像是卸下了什麽重负。

  长在後脑终究太过惹眼,一不小心就会被视作异类。

  若在胸前,至少还有衣服可作遮掩。

  等到那张脸转移到胸前,戴伟立刻望向小祠主,感激的连连拱手下拜:「感激不尽!」

  「没事就好。」

  她擡手轻轻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眼角,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了颤:「我们回去吧。」

  说罢她翩然转身,挪步向画室出口走去,如墨青丝随着动作在肩头微旋荡开,又轻轻落回纤细的背脊。

  当二人回到白塔一楼时。

  众人不免惊讶的纷纷出声,戴伟先前的状态大家都清楚,没想到小祠主居然真有办法救回来。

  果然有些本事。

  正因如此,众人不免将希望,寄托在了小祠主的身上。

  刀锋当即出声:「小娘娘!现在我们都听您的,您说让我们向东,我们绝不向西!只求指明

  一处活路。」

  诺言、金刚、苗苗纷纷跟着表态。

  小祠主回到先前那张竹椅旁,侧身坐下;她没有完全倚进椅中,而是轻轻抱着椅背,将下颌搭在微凉的竹条上:「我不知道。」

  「那就是没活路喽?」诺言惨然一笑。

  「有活路。」

  掩月道人的声音忽然从角落传来,低沉却清晰。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这位监院不知何时已转醒,正以手撑地,缓缓直起身来。

  她面色仍有些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冷硬。

  「祠中怪异横行,不过是趁真神暂离,法座空悬。」掩月道人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只要请清漪娘娘回归,坐镇法坛,便能调用无量净水,镇压邪祟。」

  「可是一」

  诺言话音刚起,便被窗外一声炸雷般的巨响硬生生掐断!

  整座白塔随之猛震,众人只觉耳膜刺痛,连牙关都跟着发麻。

  此刻的窗外,只剩一片宛如深渊般的黑暗,根本辨不清是什麽在撞击。

  喀嚓—喀嚓——!

  窗框带着玻璃疯狂战栗,随即整座塔身都开始高频摇晃,仿佛被什麽无形巨物攥在掌心反覆摇撼。

  烛火被扯成无数乱影,在墙上泼溅出扭曲的黯光。

  也就在此时,一道道空灵而哀戚的歌声,似有若无地从四面八方渗了进来,缠绕在每个人的耳底。

  死亡的气息越来越浓,空气中弥漫起了腐烂的气味。

  白塔墙壁亦裂开一道道黑红的裂缝,腐臭的屍水从裂缝中漫溢而出。

  放眼望去,整座白塔的内部,各处都已经遍布裂缝。

  一张张扁平的面孔,从缝隙中钻出,不停翻转、挣紮着往里面挤,朝着众人遥遥伸出了手!

  除了这些扁平的身影,塔内四壁,此刻游动着无数红影,她们四肢大张,手足并用————犹如影子一般贴墙爬动,环绕着众人飞速旋转,晃荡成一圈圈恐怖迷离的幻光。

  阴森哀婉的歌声,随着旋转的红影,从高塔各处散射而来。

  「哇啊——!」

  一名原本昏睡的女道士猛然睁眼,张口喷出大股腥臭脓血。

  就在下一刻,她脸颊内侧猛地凸起一只完整的手掌轮廓,五指清晰可见,从内向外疯狂推挤,将她整张脸拉扯得扭曲变形。

  那双手在她躯壳中不断游移,所过之处,皮肉与骨架撕裂分离,全身上下鲜血淋漓。

  女道士双眼彻底翻白,一边剧烈抽搐,一边不断呕出混着内脏碎块的浓稠污血。

  咔嚓!

  陡然间,她的後脑勺应声爆裂。

  另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从颅腔深处挣紮钻出,带着湿漉漉的血迹与黏液,奋力向外挣脱。

  随着那张脸彻底脱离躯壳,女道士的身体如一只被掏空的布袋,软塌塌地翻倒在地,血肉模糊。

  「靠靠靠!」

  诺言取出最後两根鬼烛,匕首寒光一闪,利落的斩作十段。

  她迅速俯身,将烛段环布周身,构成一道脆弱的防线。

  夺过塔中残存的烛火,她指尖微颤,将那十段鬼烛一一点燃。

  这些鬼烛的光芒,面对潮水般涌入的灵异力量,却是一触即溃,纷纷抖动着几欲熄灭。

  小祠主望向那些烛光,目光微凝,仿佛融入了烛火。

  嗤——!

  转瞬之间,火光骤亮,烛光如潮水般向外扩张,先是照亮身周一米,继而奔涌至一丈、三丈开外。

  明灯似的火光,与塔中肆虐的灵异力量悍然相撞。

  整座白塔剧烈震颤,砖木哀鸣,仿佛在与这光芒进行最後的角力。

  约莫十余息後,塔内翻涌的异象终於暂时退却。

  鬼烛放出的明亮火光,也只在高塔一楼的范围内流淌着。

  掩月道人强撑着翻身坐起,踉跄扑至鬼烛旁,苍白的脸色终於稍缓。

  她倏然转头,自光如炬地射向静立竹椅旁的小祠主:「你的力量————快要撑不住了吧?」

  小祠主睫羽轻颤,沉默片刻,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霁华姐姐————就快回来了。」

  「她回来也没用!方才的一切你都看见了。」掩月道人声音沙哑却锐利:「怪异之力远超预估!即便霁华归来,恐怕也难抵挡。她本就是拔苗助长而成的祠主,神力一直不稳,失控更是迟早的事。」

  她略作停顿,语气陡然加重:「虽然你还差几日才至巅峰,但你的天赋远胜霁华!若此时执掌神位,或能救众人於危厄之间————」

  戴伟听出对方的意思,当即勃然大怒:「老太婆!你怎麽能用这种理直气壮的口吻逼人去死?」

  「这是祠内的事,与你无关!」掩月道人冷声回应。

  「我人在这里,这事儿就与我有关!」戴伟攥紧拳头:「更何况,祠主对我还有救命之恩!」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便怔住了一因为诺言、刀锋、苗苗,此时全都走到自己对面。

  「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刀锋沉声说道:「刚刚的情况你都看到,祠主执掌神位对我们都有好处。」

  「别忘了。」戴伟目光转冷:「你现在之所以还能喘气,是因为祠主救了你————否则你现在就是外面的一只伥鬼!」

  「我知道!」刀锋神情坚定,表情毫无愧色:「我是生存主义者,只要能活命,不在乎忘恩负义————你想做好人?但好人是活不长的。」

  「不要碍事。」诺言默默架起了匕首:「不要逼我动手,你打不过我们的。」

  「那你呢?」戴伟望向苗苗:「你也要站在我的对面吗?」

  「我————」苗苗低下头:「我都听诺言的————她说什麽,我都会照着做。」

  「好吧,都臭到一块了。」戴伟释然大笑:「想动手尽管可以动手!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们就别想得逞!」

  金刚站在角落里,左看看,右看看,终究没能开口说话。

  另一边,掩月道人急切的望向祠主:「您还在犹豫什麽?您不是应该早就准备好了吗?」

  「我————」

  小祠主低垂眼帘,宽大衣袖无风自动,微微颤抖:「我已经做好准备了,只是————还想见一个人。

  「祠主!」

  掩月道人强撑着站起身,跟跄走到她面前,双手捧起那张藏在面具下的脸庞,力道不容退缩:「你可知为了栽培你,清漪祠付出了多少?这十年来,琼浆玉露任你取用,衣不染尘,食必精粹一全祠上下节衣缩食,众道人甘为犬马,这一切牺牲,都是为了今日!」

  她声音嘶哑却字字千钧:「如今这一县生灵是存是亡,清漪祠两百年基业是毁是续,全系於你一念之间。」

  「除了你,再没有人能挽此天倾—一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所有人,为你的犹豫付出代价麽?」

  「你若在此刻退缩,霁华当初的牺牲便是白费!整个清漪祠百年基业,连同这一县生灵——都将因你一念之差而葬送!到那时,你便是千古罪人!」

  「我没有退缩!」小祠主猛地摇摇头,面具下的嘴唇微微发颤:「我只是————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两分钟,就两分钟就好————」

  「何其自私!」一位女道猛地站起,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什麽等两分钟?分明是怯懦!是临阵脱逃!」

  「哼,霁华当初真是白白牺牲了————」另一位道人随即厉声附和:「她对你那麽好,谁知竟养出一头白眼狼!」

  「白眼狼!」

  「果真是头喂不熟的白眼狼!」

  「白眼狼!」

  斥责之声此起彼伏,如潮水般从四面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