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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叶轻雪【三】(为盟主“动动椅子”加更)

  晨钟响过第三遍,叶轻雪才慢吞吞的从神剑峰走出来。

  素白的衣裙,眉眼淡描。

  她走到传功堂外的广场,新入门的弟子们正在练习基础剑式,整个广场都是木剑的破空声。

  看着看着,她的眼神却开始恍惚起来。

  因为脑海中总是时不时地闪过一个画面,夕阳西沉,演武场被染成一片橘红,那个青衫少年穿过人群,脸上带着些许疲惫,眼睛却亮得惊人,走到她面前,对她说,快叫师兄。

  她叫了。

  那声「师兄」轻得像风,却在她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从那之後,那个画面就深深的烙在了她的心里,怎麽也抹不去。

  吃饭时会想起他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的样子,练剑时也会想起他那张握着剑,意气风发的说我说到做到的脸。

  甚至到了晚上,坐在後山青石上看星星时,也会想起他说的那句「心里有山的人,走得慢点怎麽了。」

  这让心里她有些慌乱。

  不对劲。

  以前她虽然也会时常想起叶山,想起他说话气人,想起他练剑的样子,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无孔不入,猝不及防。

  她去泉边打坐,试图让自己的心境恢复往日里的空茫安静。

  可潭水映出她的倒影,眉心那点浅痣微微晃动,她看着看着,就忽然想起,此时的叶山在做什麽。

  距离他外出执行任务,已经七天了。

  传功堂内,讲师正在讲解防御阵法的变化,沙盘上灵力线条交错,精密如星图。

  叶轻雪听的很认真,指尖在桌子上轻轻的比划,这是她擅长的,她总能很快理解阵法的核心。

  这时,讲师忽然提到一种利用地形困敌的阵法,说其需要配合身法快速移动,抢占阵眼。

  叶轻雪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突然想起叶山练的那套软绵绵的身法,腾挪转折间,衣袂飘飞,像夜行的鹤。

  他当时说,明天练套好看的给你看。

  他总是说大话,可他说的那些大话,最後好像都变成真的了。

  「叶师妹。」

  就在她发呆间,一旁的女弟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叶轻雪恍然回过神来,发现讲师正看着她,似乎在等她回答某个问题。

  她起身,缓缓开口,声音轻轻的,将阵法的要点说了一遍,一字不差。

  讲师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赞许,却也没多说什麽。

  下课後,叶轻雪抱着玉简默默的往回走。

  路过演武场时,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杂役弟子在打扫。

  她见状停下脚步,看着中央那座擂台。

  前阵子,就是在那里,叶山一场接一场地挑战,青衫破了,额发汗湿,握剑的手却稳得像山。

  最後他赢了,走到她面前,咧开嘴,笑得像个打赢了架抢到糖的孩子一般。

  山风吹过,带着初夏草木的清气。

  叶轻雪低下头,轻轻吸了口气。

  不能再想了。

  她转过身,加快脚步,像是在逃离什麽一般。

  可回到神剑峰的小院,推开房门,看见桌上放着半个油纸包,里面是几颗还没吃完的青枣。

  那是上次叶山在後山摘的,说甜,她吃了几颗,剩下的随手放在这儿,忘了收。

  她拿起一颗,青枣已经有些乾瘪了。

  咬了一口,不甜了,还有点涩。

  她慢慢嚼着,心里那圈惯常平静的湖面,又轻轻晃了一下。

  十天了。

  一般任务通常不会这麽久,除非遇到麻烦。

  她不由得想起了上次自己执行任务时,漏掉阵眼裂痕的事,又想起叶山说「你确实有点太弱了」时那一脸认真的样子。

  要是他遇到危险————

  只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

  不会的。

  他说过,这世间没有人会是他叶山的对手。

  这话虽然狂妄,但好像————是真的。

  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层叠的山峦,暮色正一寸寸漫上来。

  原来等人归来,是这样的感觉。

  心里像悬着什麽东西,落不到实处,做什麽都分心。

  又过了几天,她去藏经阁还玉简。

  管理玉简的执事弟子认得她,笑着搭话,「叶师妹,又来还阵法类的玉简啊,真用功「」

  。

  叶轻雪轻轻的嗯了一声。

  那名弟子一边登记,一边随口道,「对了,听说南边那个剿灭邪修据点的任务完成了,去的弟子这两天应该就回来了。」

  叶轻雪闻言指尖微微一紧。

  「是————哪些师兄师姐去的?」

  「不太清楚,好像有神剑峰的,哦,叶山师兄是不是也去了?他之前不是刚成为真传麽,估计被派去历练了。」

  叶轻雪没再问,接过执事弟子递回的令牌,便转身离开了。

  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走出藏经阁时,夕阳正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停下。

  这麽着急做什麽。

  就算他回来了,也不肯定会先来找她。

  说不定又去哪儿练剑了,或者跑去食堂琢磨今晚有没有加肉菜。

  她慢慢走回神剑峰,路过那片竹林时,下意识的拐了进去。

  竹林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地上有被剑气削断的竹枝,上面的切口整齐,是新的。

  他回来过?

  叶轻雪蹲下身,捡起一截竹枝,看了很久。

  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好像往下落了一点点。

  又过了三天。

  傍晚,叶轻雪在後山泉边静坐。

  潭水被夕阳染成金色,波光粼粼,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试图让思绪平静下来。

  可看着看着,倒影里忽然多出来了一个人。

  青衫,挺拔,额发有些乱,眼睛亮得像刚被山泉洗过。

  叶轻雪呼吸一滞,猛地回过头。

  叶山就站在几步外,手里拎着把剑,剑鞘上沾着些乾涸的泥渍,青衫下摆破了一道口子,用粗线草草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

  他看着她,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师姐,哦不,轻雪师妹。」他叫得自然无比,仿佛已经叫过千百遍,「在这儿发呆啊。」

  他自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突然笑道:「轻雪师妹,一个月没见,你修为还是没什麽长进啊,怪不得在这里发呆。」

  叶轻雪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麽,却怎麽也发不出声音。

  心里那圈湖面,在这一刻,忽然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她看着他,看着他被夕阳镀上金边的轮廓,看着他脸上那熟悉的,带着点少年气的笑容,还有眼睛里那种永远理直气壮的亮光。

  一个月。

  她等了一个月。

  每天都会想起他,想起那个画面,想起他叫她师妹时的声音。

  现在他回来了,就站在她面前,依旧穿着那身青衫,依旧笑得没心没肺。

  若是以往,她肯定会因为他那句发呆而有些恼,或许会瞪他一眼,或许会转身就走。

  可现在,她心里一点恼意都没有。

  反而有种很奇怪的安心。

  就好像,只要他站在这里,世界就还是那个世界,山还是山,水还是水,食堂的粥依旧很淡,後山的青石依旧冰凉。

  一切都好好的。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叶山都有些不自在了,挠了挠头。

  「师妹?」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叶轻雪回过神,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有些低:「你————任务怎样。」

  叶山眨眨眼:「就那样啊,几个邪修,修为不高,脑子也不太好使,设的陷阱一眼就看穿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叶轻雪却看着他青衫下摆的破口,还有剑鞘上的泥渍。

  「有没有遇到什麽敌人。」她问,声音比平时轻,「有没有受伤。」

  叶山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听到了什麽不可思议的话。

  过了两秒,他忽然往前凑近了些,盯着她的脸仔细看,眉头皱起来。

  「师妹。」他一脸严肃,「你修炼是不是出什麽岔子了。」

  叶轻雪:「————什麽?」

  「不然怎麽突然说这种话。」叶山站直身体,抱起手臂,一副我很懂的样子,「关心我?这不像你啊,是不是最近练功太急,走火入魔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师妹,修炼不要着急,稳紮稳打才是正道,毕竟你不像我这麽天才,进度慢点很正常,千万别勉强,伤到经脉就不好了。

  一番话,说得诚恳又刺耳。

  若是以往,叶轻雪肯定会被他气到,或许会转身就走,或许会冷着脸说要你管。

  可现在,她听着这些话,心里一点火气都没有。

  反而有点想笑。

  看,他还是这样。

  嘴毒,不会说话,永远觉得自己天下第一。

  可这样的他,才是叶山。

  那个说这世间没有人会是我叶山的对手的少年,那个真的以筑基修为挑战紫府真传并且赢了的师兄,那个会随手扔给她金疮药说下次砍准点的师弟。

  他好好的,没受伤,任务完成了,还是这副气死人的样子。

  真好。

  叶轻雪低下头,极淡极淡地弯了弯嘴角。

  然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笑,心里猛地一惊。

  她这是怎麽了。

  怎麽会因为他的这些话而觉得安心。

  怎麽会在他面前失神。

  怎麽会————这麽奇怪。

  慌乱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得走。

  立刻。

  她转过身,脚步有些急,想逃离这个让她不知所措的人,逃离这种陌生的、让她心慌的感觉。

  「师妹。」

  叶山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叶轻雪脚步一顿,没回头。

  「你是不是————」叶山的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迟疑,「因为叫我师兄的事,不开心了?」

  叶轻雪指尖微微一颤。

  「要是这样,」叶山继续说,语气听起来有点别扭,好像不太习惯说这种话,「要是因为这个不开心,那算了,大不了我以後还叫你师姐就是了,反正就一个称呼,也没什麽大不了的,对吧?」

  他说完,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

  山风吹过,带着潭水的湿气。

  叶轻雪站在那儿,背对着他,心里那圈湖面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浪花翻涌,撞得她胸口发闷。

  不开心?

  怎麽会不开心。

  那声「师兄」是她自己叫出口的。

  是她看着他从演武场走来,看着他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心里那片安静了许久的湖掀起滔天巨浪时,不由自主叫出来的。

  那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

  可现在,他却以为她不开心。

  以为她後悔了。

  叶轻雪慢慢转过身。

  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给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眉心处那点浅痣在光里微微发亮。

  她看着叶山,看着他那张写满「我觉得这个解决办法很棒」的脸,忽然就不慌了。

  心里那些翻涌的,陌生的、让她不知所措的情绪,在这一刻,忽然沉淀下来。

  变得清晰。

  变得坚定。

  叶轻雪握紧了袖中的手,然後微微擡起头。

  阳光下,她对着他露出一个笑容,轻轻开口:「不。」

  「我要你永远都是我的师兄。」

  那笑容,如同月光掠过水面一般,很淡,却清澈。

  叶山呆愕在那里,他看着她眉心的浅痣,看着她眼睛里映进的星星,看着她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肆意和张扬。

  「好。」他应了一声,接着开口,声音清亮,「那你就永远叫我师兄。」

  叶轻雪看着他笑,心里那片空茫的安静里,好像多出了点什麽。

  具体是什麽,她说不上来。

  只是想起那天演武场上,少年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睫毛,和那句「我说到做到」的理所当然。

  山风吹过,带着初夏草木的清气。

  她低下头,又轻轻笑了。

  原来————可以这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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