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王氏虽不信苏清欢会如此。

  但外姓人、拿着陆家产业揽名声这些话。

  却像种子一样,落在了她心田,让她看向颐寿堂方向的目光,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复杂。

  苏清欢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春桃口中得知陆玉娇又在王氏面前挑拨后,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放在心上。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与其浪费口舌与陆玉娇争辩,过那种日日宅斗勾心斗角的日子。

  不如将颐寿堂经营得更好,用事实说话。

  她如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如何进一步提升服务上。

  她与芸娘整理了不少养生方子,根据各位老人的体质稍作调整。

  又琢磨着开春后,组织身体硬朗的老人,在仆役的看护下,去附近的园子或者汴河边走走,散心解闷。

  陆景明则将更多精力放在了对外联络上。

  借着韩管事这层关系,他试着与漕帮其他一些管事接触。

  不仅为颐寿堂寻找潜在客源,也隐隐为陆家日渐衰落的其他产业,寻找着新的契机。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眼高手低,而是脚踏实地,从一点一滴的小事做起。

  夜晚,两人在灯下,一个看账本,一个写写画画规划着颐寿堂的小菜园,偶尔交流几句,气氛宁静而温馨。

  陆景明有时抬起头,看着苏清欢专注的侧脸,只觉得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幸福感填满。

  那些外界的纷扰和暗处的诋毁,在这份共同奋斗的踏实面前,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陆玉娇埋下的猜忌种子,虽未立刻发芽,却已在黑暗中悄然潜伏。

  ……

  汴河的冰层在不知不觉间化尽。

  河水裹挟着碎冰与初融的雪水,变得丰沛而湍急,拍打着堤岸,发出哗哗的声响。

  岸边的柳树抽出了鹅黄的嫩芽,如同蒙上了一层淡绿的薄烟。

  春意,终究是挡不住地弥漫开来。

  颐寿堂后院那一小片被开辟出来的菜地,在一位曾做过老农的看护精心侍弄下,已然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是些耐寒的春韭和嫩葱。

  这小小的生机,引得几位老人时常拄着拐杖在一旁观看,指点几句,仿佛也从中看到了生命的轮回与希望。

  韩管事彻底融入了这里的生活。

  他与陈老东家成了固定的棋友,偶尔也会和李老丈聊聊沿途见闻。

  他那略带沙哑的嗓音讲述起大运河上的风浪与码头的喧嚣,别有一番引人入胜的魅力。

  他甚至主动提出,可以教有兴趣的老人编结一些简单耐用的绳结,说是既能活动手指,也能怡情养性。

  这个提议得到了苏清欢的支持,很快,活动室里便时常看到几位老人围着韩管事,笨拙又认真地学习着“八字结”、“平结”。

  颐寿堂的口碑,随着韩管事的入住和他不经意的宣传,在特定的圈子里渐渐传开。

  虽非显贵云集,但陆续又有两位家中子弟忙于生计、无暇他顾的老人家住了进来。

  院落里的人气更旺了些,管理自然也需更加精细。

  苏清欢与芸娘重新调整了看护的排班和职责,确保每位老人都能得到充分的关注。

  这一日,苏清欢正在核查新入住的一位老夫人的饮食禁忌清单。

  陆景明从外面回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

  他在苏清欢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拿起她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漕帮那边,又接触了两位即将退下来的老账房。”

  他放下茶杯,低声道,“家都在外地,有意在汴京养老,对咱们这里有些兴趣,约莫下月会来看环境。”

  “这是好事。”

  苏清欢颔首,笔下未停,“只是人手方面,怕是还要再添两个稳妥的。”

  “嗯,我已让牙行留意了。”

  陆景明应着,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今日……我去给母亲请安,遇见了大姐。”

  苏清欢笔尖微顿,抬起头。陆景明很少主动提及陆玉娇。

  “她又说了些什么?”

  苏清欢语气平静。

  陆景明揉了揉眉心,带着几分无奈:“无非还是那些话,说颐寿堂龙蛇混杂,有失陆家体统,又说你……笼络人心,所图非小。”

  他看向苏清欢,眼神里带着歉意和坚定,“母亲虽未全信,但听多了,心里总归存了疙瘩。你放心,我会多劝解母亲。”

  苏清欢放下笔,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不事生产的细腻,但指腹间,似乎因近日偶尔参与劳作而多了些薄茧。

  “清者自清。”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坦然,“而且母亲是个识大体的,我们只需将颐寿堂办好,让老人们安享晚年,让这个家越来越好。

  至于其他,时间会证明一切。”

  她的镇定与从容,像一股清泉,抚平了陆景明心头的烦躁。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紧紧攥住,仿佛从中汲取着力量。

  “我知道。”

  他低声回应,心中那份与她并肩前行的决心更加坚定。

  然而,有些芥蒂的种子,一旦落下,即便暂时被理智压制,也终会在合适的土壤里悄然萌芽。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王氏带着丫鬟来颐寿堂送些新做的春饼,正遇上韩管事与陈老东家在院中因一步棋争得声音大了些。

  韩管事跑船出身,嗓门洪亮,陈老东家也不甘示弱,两人争执不下,引得其他老人围观笑闹,场面一时颇为热闹。

  王氏站在廊下看着,脸上虽带着笑,眼神却微微闪烁。

  跟在身后的陆玉娇立刻抓住机会,在王氏耳边低语:“母亲您瞧,这哪里还有半分官宦人家的清静?

  简直如同市井茶坊一般。

  弟妹这般经营,怕是只顾着银钱,忘了体统了。”

  王氏看着院中那群虽在争执、脸上却带着鲜活生气的老人,再想起儿子近日的转变和儿媳的辛劳,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她没有立刻附和陆玉娇,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老人们开心便好。”

  话虽如此,那眉宇间的一丝阴霾,却并未完全散去。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

  春风渐暖,吹绿了庭前的草芽,也撩动了久居室内的人们外出走动的心思。

  几位身体尚算硬朗的老人,尤其是陈老东家和韩管事,开始念叨起城外哪处园子的景致好,哪段河堤的风光妙。

  芸娘将老人们的心思报与苏清欢。

  苏清欢听后,沉吟片刻,觉得这确是个好主意。

  让老人们适当外出活动,既能舒展筋骨,又能愉悦心情,于身心皆有益处。

  只是,组织这样一群年迈者外出,安全是头等大事,需得周密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