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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厂里还在造

  第二天一早,长鹏食堂里就比平时安静。

  说安静,也不是真的没人说话。

  只是大家都压着嗓子。

  前一天夜里,燕京退桌的消息已经在厂里传透了。

  有工人端着饭盆坐下,第一句话不是问今天吃什么,而是问产线还加不加班。

  “真还加?”

  “不加还能咋办,系统里都排出来了。”

  “外面都说全国那边先黄了,咱们这边怎么还往上顶。”

  旁边有人低声道:“会不会先把车造出来,再找地方慢慢消化。”

  “哪儿消化。”

  “我哪知道。”

  越是没人知道的事,传起来越像真的。

  一个年轻班组长把筷子往餐盘边上一搁。

  “昨晚有人跟我说,后面厂里可能会转低端代工,先活下来。”

  对面老工人立刻骂了一句。

  “屁话,咱们这一路爬到今天,是为了回去给人拧最低端的螺丝啊。”

  “可总得活。”

  “活,也不是这么个活法。”

  这时,老李端着餐盘过来了。

  他没坐下,先扫了几人一眼。

  “都吃饱了没。”

  几个人连忙闭嘴。

  老李鼻子里哼了一声。

  “真有力气,就去复检区跟我拆车,别一大早在食堂里给自己提前发丧。”

  年轻班组长挠了挠头。

  “李师傅,我们这不是心里没底嘛。”

  “没底也得干。”

  老李看着他。

  “齐书记昨天把话放那儿了,工资照发,补贴照发,质量奖惩照发,工伤保障照制度走,厂里不停。”

  “你们现在要担心的不是远处那张大桌,是手上这一颗螺丝有没有拧到位。”

  几人不吭声了。

  可老李心里清楚,嘴上压住不等于心里真稳。

  厂里这股气,要想稳住,光靠一句话不够。

  九点不到,周远航已经在车间办公室里转了两圈。

  桌上堆着的是采购确认单,供应商沟通记录,还有昨晚新增的内部舆情汇总。

  最让他皱眉的不是工人焦虑。

  是供应商开始试探了。

  一个做线束的,一个做车窗总成的,还有一个配套快充接口件的,昨晚都以“关心后续合作”为名,绕着问了三个问题。

  长鹏会不会降节奏。

  账期会不会拉长。

  清河监管账户会不会动别的用途。

  赵明华从门外走进来,把一份刚打好的回复口径递给他。

  “按这个回。”

  周远航接过来扫了一眼。

  “只答制度,不答风向。”

  “对。”赵明华点头,“你一旦跟他们谈判断,判断就会变成传言,你跟他们只谈制度。”

  “货款按合同节奏走,监管账户封闭运行不变,采购计划以正式通知为准,其他不解释。”

  周远航靠在椅背上。

  “可他们还是会怕。”

  “怕正常。”

  赵明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现在谁不怕,才不正常。”

  “可怕归怕,清河得让他们知道,这里不是嘴上稳,是制度还在稳。”

  周远航没再说话。

  他其实也明白。

  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厂里自己先乱了节奏。

  可他看着窗外那一排排刚下线和待复检的车,心里还是像压着块石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远航起身往外看了一眼,愣住了。

  齐学斌来了。

  他没带记者,也没带一群陪同,只跟着赵明华和两个记录人员,直接往复检区走。

  工人们远远看见,原本那些压着嗓子议论的声音,瞬间小了不少。

  大家以为齐学斌会先去线边说几句定心的话。

  谁知他到了第一件事,不是讲话。

  是低头看复检工单。

  “这台车,前天高压报警,原因锁定了没有。”

  旁边技术员赶紧答道:“锁定了,是一批接插件公差偏差叠加雨天进水误报,已经和比亚迪工程师一起把问题链条拆出来了。”

  “更换件做追溯了没。”

  “做了。”

  “抽两台给我看。”

  技术员一怔,立刻去拿。

  齐学斌又转到另一边,看了看底盘复检记录。

  “这台返修后为什么还保留二次复核。”

  老李在旁边接话。

  “我要求留的,虽然故障已经排掉了,可我总觉得这批工况数据还不够扎实。”

  齐学斌点了点头。

  “这就对,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要想着糊过去。”

  比亚迪那边留驻的工程师代表也在。

  他本来只是看着,直到齐学斌问起一处密封改良工艺,才开口解释了几句。

  齐学斌听完,没问市场,没问撤不撤。

  只问了一句。

  “你们这轮改法,能不能进标准件替换。”

  工程师代表答得很干脆。

  “能,但要再跑一轮对照工况。”

  “那就跑。”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不少工人心里都莫名一稳。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齐书记真不是来拍肩膀喊口号的。

  他是来盯产线的。

  一路走到总装线边,齐学斌才停下来。

  这时很多工人都已经围了过来。

  周远航看了眼四周,低声道:“要不要先去会议室。”

  “不用,就在这儿说。”

  齐学斌转过身,看着一圈人,开门见山。

  “厂里这两天在传什么,我都知道。”

  “担心车卖不出去,担心库存堆死,担心工资,担心裁员,担心最后变成给人代工。”

  “这些话,我今天不让你们闭嘴,也不说你们不该想。”

  “因为站在你们的位置,会想这些,很正常。”

  工人们互相看看,没人插话。

  齐学斌继续道:“可我今天来,不是来陪你们一起发愁。”

  “我来是定三条命令。”

  “第一,产线不能停。”

  “一停,供应链先松,工人状态先散,质量节奏先掉,持续评价数据先断,后面哪怕有路,你都冲不上去。”

  “第二,质量不能降。”

  “越是外面质疑长鹏,越要把每台车都做成可查,可测,可复盘的样本。”

  “第三,库存不是坟墓,是弹药。”

  最后这句出来,场边明显一静。

  有人听懂了,有人没完全懂。

  可“弹药”两个字,本身就比“库存压力”更容易把人的心提起来。

  一个年轻工人忍不住问道:“齐书记,真能变成弹药吗。”

  齐学斌看向他。

  “你现在不需要知道后面怎么用。”

  “你现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长鹏今天继续造,不是因为上面糊涂,也不是因为清河死撑面子。”

  “是因为这批车以后可能会比现在更值钱。”

  这句话说得很实,也很硬。

  工人们眼里的慌乱,终于少了些。

  可还是有人更关心眼前。

  “那工资呢。”

  “按制度发。”

  “加班补贴呢。”

  “按制度发。”

  “工伤保障和培训转岗呢。”

  “照旧。”

  齐学斌一条条答得很快。

  “谁该拿的,一分不缺,谁该负责的,一分不乱。”

  “我不跟你们画饼,也不跟你们说什么忍一忍就会好,我只给你们一条最实在的话。”

  “你们把手里的车做好,清河把后面的事扛住。”

  老李这时忽然往前一步。

  “齐书记,我替技术老骨干表个态。”

  “说。”

  “厂里越难的时候,越不能砸牌子,谁敢拿质量糊弄过关,我先骂他。”

  人群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齐学斌点头。

  “这话我记住了。”

  旁边一个班组长又问道:“齐书记,要是外面再传裁员和降薪呢。”

  “谁跟你们传的,你让他来找我。”

  “正式制度没变之前,谁私下拿这些话吓人,谁就是在砸长鹏自己的锅。”

  人群这才真正稳下来一点。

  不是彻底不怕了。

  而是至少知道,今天领导下到车间,不是来安慰两句就走。

  是把规则一条条重新钉在地上。

  之后,齐学斌又进了临时车间办公室,把核心层单独叫到一起。

  只有周远航,赵明华,老李,还有两名负责供应链和质量的骨干在。

  门一关,外面的机器声立刻显得更沉。

  齐学斌看向周远航。

  “普通工人那边,我刚才已经把能讲的都讲了。”

  “接下来我只跟你们说核心层的话。”

  周远航坐直了些。

  “您说。”

  “产线不停,不是嘴硬。”

  “质量更严,不是作秀。”

  “库存往上提,也不是为了给谁看。”

  “从今天开始,长鹏每一台下线车,都按后面随时可能被拉出去见人的标准做。”

  赵明华心里微微一动。

  “见人。”

  这个词他昨晚其实已经听出一点味道了。

  齐学斌却没有顺着往下透。

  “你们现在别猜,先执行。”

  “远航,你盯住三件事。总装节奏,复检闭环,工人状态。”

  “老李,你盯住工艺纪律和返修标准,谁想糊弄过去,你直接把人从线边撤掉。”

  “赵明华,你盯供应商,别让他们听风就是雨,也别让厂里财务自己先乱。”

  几人齐齐点头。

  可周远航还是咬了咬牙。

  “齐书记,我说句不好听的。”

  “说。”

  “现在外面都觉得清河新能源这条线暂时没戏了,您要是后面那条路一时半会儿起不来,长鹏这批车真会压死人。”

  齐学斌看着他。

  “所以我才让你把质量做扎实。”

  “越扎实,越值钱。”

  “越扎实,越能撑时间。”

  “越扎实,越有资格等到那阵风吹过来。”

  周远航听得心里直跳。

  他还想问,可齐学斌已经把话头收住了。

  “别再问是哪阵风。”

  “现在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这句话已经很重了。

  重到让他们立刻明白,齐学斌不是没后手。

  他只是把那手牌压得极深。

  中午过后,供应商代表来了两拨。

  一拨是做线束和接口件的,一拨是小型配套冲压件的。

  他们表面上是来对账和确认节奏,实际上眼神里都带着探路的意思。

  赵明华按既定口径接待。

  “采购计划以正式通知为准,合同节奏不变,监管账户用途不变,售后和司机端兜底不变。”

  一个供应商代表忍不住问道:“赵主任,我们不是不信清河,可外面都在讲长鹏国内这条大盘先停了,咱们后面的货压上去,会不会……”

  赵明华淡淡看着他。

  “会不会什么。”

  对方讪笑了一下。

  “就是怕变成库存。”

  赵明华把笔放下。

  “库存是长鹏的经营问题,不是你该替它下判断的问题。”

  “你要关心的,是合同,账期,制度,还有长鹏有没有继续按标准把线开着。”

  “现在这些都在。”

  “你要真担心,可以按合同条款做风险评估,但别拿外面的风声来套清河的实话。”

  那人被噎了一下,连连点头。

  等人走后,周远航从侧门进来,低声道:“他们是真在试。”

  “让他们试。”赵明华道,“试完了发现规矩没动,自然就会收一收。”

  傍晚,齐学斌又回到车间,看了眼培训安排表。

  新增加的,不只是装配培训。

  还有质量追溯录入,故障口径统一,甚至一线班组长面对外部打听时的话术。

  他看完后点点头。

  “这才像样。”

  周远航苦笑。

  “我现在像在把厂子当战备单位。”

  “本来就是。”

  “可战备,总得有方向吧。”

  齐学斌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方向有。”

  “先别抬头看太远,先把脚下这批车做成能打的。”

  到了深夜,厂区灯依旧亮着。

  赵明华回到办公室,拿起计算器和库存曲线又算了一遍。

  按现在的速度,长鹏每周的净新增库存还在往上爬。

  如果国内市场继续打不开,只靠清河和省内现有合法运营场景消化,库存线很快就会压到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位置。

  他把图打出来,拿去给齐学斌看。

  办公室里只开了台灯,齐学斌还在看白天各部门交上来的任务表。

  赵明华把纸放到桌上。

  “您看看。”

  齐学斌低头扫了一眼。

  库存曲线很直观。

  越往后,越陡。

  赵明华压低声音。

  “按现在的速度,如果国内市场继续打不开,长鹏库存很快会逼近上万辆。”

  屋里静了几秒。

  外面偶尔传来一声货车倒车提示音,显得格外清。

  赵明华本来以为齐学斌会沉一下脸。

  谁知他只看了会儿那条线,就把纸放回桌上。

  “我知道了。”

  “您一点都不慌?”

  “慌有用吗。”

  “那您至少该皱一下眉吧。”

  齐学斌笑了笑。

  “眉可以明天再皱,线不能今晚先停。”

  赵明华看着他,半晌才跟着笑了一下。

  “行,那我继续盯账。”

  他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

  “齐书记。”

  “嗯。”

  “上万辆这个数,真挺吓人。”

  齐学斌看着桌上的库存曲线,语气依旧平稳。

  “吓人归吓人。”

  “但它首先得是一万辆能打的车。”

  赵明华愣了一下,忽然就明白了。

  齐学斌从头到尾真正怕的,不是库存多。

  他怕的是这批车到时候拿不出手。

  门关上后,齐学斌又看了那张图一会儿。

  上万辆。

  这个数字确实够大。

  大到足够让省里不安,让工人不安,让供应商不安,也让很多等着看笑话的人更有话说。

  可他心里同样清楚。

  这批车如果现在不造,将来就是空的。

  而空的东西,永远接不住后面的风。

  他把那张库存曲线又折了一下,压进了文件夹最里面。

  窗外还能听见车间换班的声音。

  有人边走边骂同事手慢,有人拎着工具箱往复检区跑,还有叉车贴着库位缓缓倒出来。

  这些声音不算好听,甚至有些吵。

  可赵明华站在窗边听着,心里反而安了一点。

  因为只要这些声音还在,长鹏就还不是一座库存坟场。

  十几分钟后,周远航又敲门进来了。

  “齐书记,老李刚刚提了个想法。”

  “什么。”

  “他说既然复检要再提标准,不如干脆单独拉出一批重点样本车,把底盘,密封,高压,快充接口和售后追溯全做成最扎实的一档。”

  齐学斌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不是老李的想法,是他闻出味儿了。”

  周远航也苦笑。

  “老师傅就是老师傅。”

  “可以拉。”齐学斌点头,“但名义上别叫什么重点样本车,就叫高标准复检样本。”

  “谁问,也只答持续评价和技术复盘需要。”

  周远航心里一震。

  齐学斌虽然还是没把那条暗线掀开,可这已经不是暗示了,几乎是在给方向。

  “明白,我连夜把名单和标准重做。”

  “还有,食堂和宿舍那边你也盯一下。”

  “食堂宿舍?”

  “对。”齐学斌看着他,“产线上的话,好管。最容易散的,是下了班那一口气。”

  “你让班组长这几天多往宿舍走几趟,真有情绪特别重的,别让他在工位上硬顶。”

  周远航点点头。

  “我一会儿就安排。”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

  “齐书记,您真觉得,这批车以后会更值钱。”

  齐学斌看了他两秒。

  “远航,现在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

  “现在是我们得先把它们做成有资格值钱的东西。”

  这句话落下后,周远航彻底不问了。

  因为他突然明白,齐学斌真正怕的,从来都不是库存多。

  他怕的是有一天路真来了,长鹏手里却只剩一堆经不起看,经不起测,也经不起跑的半成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