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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半片琉璃盏

  流沙河上的风停了。

  那是一个极不正常的瞬间。

  玄奘随手抛出的东西,并没有像鹅毛或者芦苇那样沉入弱水,而是悬在了黑沉沉的水面上。

  那是一块边缘锋利的琉璃碎片。

  碎片中央,那一撮豆大的火苗既没有被阴风吹灭,也没有随波逐流。

  它静静地燃着,发出一种诡异的呲呲声。

  河中央,那个原本正要掀起滔天巨浪的青面妖魔,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那双赤红如血的瞳孔,在看清那点火光的瞬间,剧烈收缩成针尖大小。

  原本要发出的咆哮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种类似漏风风箱般的急促喘息。

  “啊!”

  没有任何预兆,妖魔突然双手抱头,整个人在水面上痛苦地翻滚起来。

  他脖子上那一串视若珍宝的想念珠—那是九颗人头骨,随着他的翻滚重重地撞击在他那青黑色的胸膛上。

  “咔咔。”

  骨头撞击骨头的声音,只有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下才听得如此清晰。

  妖魔的指甲很长,锋利如钩,此刻却在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头皮,带下一缕缕红色的乱发和黑色的血肉。

  那不是身体上的伤。

  那是被强行撬开脑壳般的剧痛。

  猪八戒本能地把钉耙横在胸前,往后退了半步,嘟囔道:“师父这扔的是什么宝贝?炸子儿吗?这妖怪刚才还要吃人,怎么看了一眼这破灯片,就像被人抽了筋似的?”

  孙悟空倒是没有动,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眯着眼看着水面,冷笑道:“呆子,看清楚了。那火烧的不是皮肉,是他的三魂七魄。师父这是要硬生生把这浑人的脑子给洗回来。”

  玄奘站在岸边的泥沙上,并没有理会徒弟们的议论。

  他的目光冷得像冰,盯着水面上那个痛不欲生的身影。

  “卷帘。”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也没有用什么神通法力。

  但在那个名字出口的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震动了一下。

  “卷帘!”

  玄奘加重了语气,再次喊出了这两个字。

  悬浮在水面上的琉璃脆片震颤起来,灯芯里的火苗猛地窜高了三寸。

  一种陈旧的、带着灯油味和岁月尘埃的气息,瞬间盖过了流沙河那令人作呕的腥臭。

  妖魔停止了翻滚。

  他保持着一个诡异的扭曲姿势,跪在浑浊的水面上,死死盯着那团火。

  眼中的血色开始涣散,在那深不见底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一层层剥落的杀意下显露出来。

  那是五百年前的记忆。

  鼻端的腥臭味不仅没有了,反而嗅到了一股清冽的龙脑香。

  耳边的风声也变了,变成了一阵阵悠扬得让人想睡觉的丝竹管弦之声。

  这里不是流沙河。

  这里是瑶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青黑色的皮肤,没有烂树皮一样的衣服。

  只有一身金光灿灿的山文甲,腰间束着狮蛮带,手掌干燥温暖,没有半点妖气。

  他是大将。

  是这天庭里也排得上号的人物,替玉帝拨开发帘,掌管御前仪仗。

  他手里捧着的,正是那盏流光溢彩的琉璃盏。

  那是蟠桃会上最重要的礼器,里面装着的琼浆,能让凡人立地成仙。

  周围全是笑脸。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星君、天王,此刻都对着他微笑点头。

  他捧着盏,走得很稳。

  这双手斩过妖,举过鼎,从来没有抖过哪怕一下。

  直到那一刻。

  就在他即将把杯盏放在玉案上的瞬间。

  他突然感觉到手肘处的曲池穴微微一麻。

  那是一股极阴极细的暗劲,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是谁发出,却精准地切断了他手臂那一瞬间的知觉。

  手掌不受控制地松开。

  “啪!”

  清脆的碎裂声。

  整个瑶池的仙乐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笑脸瞬间凝固,然后变成了嘲讽、冷漠、还有一种看戏般的戏谑。

  紧接着,就是玉帝那张瞬间变得铁青的脸,以及那一道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旨意。

  “推出去。”

  “打。”

  那是真的打。

  除妖棍打在脊梁骨上,每一下都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坠落。

  从云端跌落烂泥。

  再然后就是这流沙河。

  “咻”

  妖魔浑身一颤,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每过七日。

  那把飞剑就会准时从天而降。

  就在刚才,还在天宫里享受荣华富贵,下一秒,冰凉的利刃就穿透了他的胸膛,搅烂了他的肺腑。

  好饿。

  真的好饿。

  那种饥饿感烧得胃都在痉挛。

  他看见有人走过来。

  是取经人。

  是个和尚。

  他不想吃的,可是太饿了,而且吃了他们,那种飞剑穿心的痛似乎就能轻一点。

  一口,两口。

  那些和尚的头骨很硬,但他嚼得很碎。

  “不……不是我……”

  妖魔突然发出一声哽咽,指甲深深抠进了自己大腿的肉里,“我的手没抖……是有人……有人撞了我……”

  玄奘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直接踩在了水面上。

  没有沉下去,脚底荡起一圈细微的波纹。

  “看清楚。”

  玄奘指着那片琉璃盏,声音冷硬得像是***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妖魔最后的防御,“你冤吗?你当然冤。但你真的觉得,你是为了一个杯子才被贬下来的吗?”

  妖魔茫然地抬起头,那张丑陋的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

  “五百年了,每七天给你一剑,让你痛不欲生,让你像条疯狗一样吃人。”

  玄奘俯视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他们不是在惩罚你,他们是在驯化你。”

  “把你的人性一点点磨灭,让你忘了自己是卷帘,让你心甘情愿地在这个只有鹅毛沉底的鬼地方,替他们守这道门。”

  “那飞剑穿胸的时候,你想起过反抗吗?”

  “没有。”

  玄奘冷笑一声,眼神中透着几分残酷的怜悯,“你甚至在感激,感激只要吃了人,那痛就能轻一点。”

  “你想做狗做到什么时候?!”

  这一声暴喝,没有用狮子吼,却比任何法术都管用。

  “做狗……”

  妖魔呆住了。

  他松开了抓着头皮的手,愣愣地看着水面倒影中的自己。

  獠牙外翻,青面獠牙,脖子上挂着吃剩的人头骨。

  这就是现在的自己。

  而不是那个金甲神人。

  但他并没有因为玄奘的辱骂而发狂。

  相反,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疯狂的火焰熄灭了。

  一种名为清醒的痛苦,正一点点爬上他的眼角。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盏悬浮的灯火。

  手伸到一半,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他在怕。

  虽然那是他曾经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但现在,那东西代表着五百年的噩梦。

  “我不叫妖怪……”

  他低下那颗硕大的头颅,声音嘶哑破碎,那是声带许久未曾说过人话的干涩。

  两行浑浊的血泪滴进河水里,很快就晕开了。

  他跪得更低了一些,像是要把头埋进尘埃里。

  “我叫……卷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