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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江底捞骸

  那日家宴之后,外孙远行的心意已定,殷开山便也歇了劝其还俗的心思。

  只是,他时常独自一人站在府衙高楼,目光失神地望向远处江水的方向。

  女儿十八年守寡,如今虽脱离苦海,亡夫的尸骨却仍沉于江底。

  这终究是块心病。

  夜深人静时,国公府的廊下,常能听见老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玄奘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

  他一心求道,断的是俗世的名利牵挂,却非无情无义的木石之人。

  母亲的悲苦,他感同身受。

  那未曾谋面的生身之父惨遭横死,此等因果若不了结,于心不安,于道亦有碍。

  是夜,玄奘在禅房中枯坐。

  窗外虫鸣俱寂,唯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已是三更时分。

  他阖上的双目倏然睁开,一缕精光于暗室中一闪而逝。

  脑海中,那久未有动静的系统面板,无声地显现出一行行鎏金大字。

  【机缘触发,发布任务:了断生父因果】

  【任务详情:寻回生父陈光蕊遗骸,使其入土为安,以全孝道,圆满自身因果。】

  【任务奖励:功德五百点。修行法门《龟息大法》进阶为《玄武定海诀》。】

  【玄武定海诀:上古水行炼体之术。修炼此法,可令宿主气血凝练如一,闭锁周身毛孔,短时之内,可在水下闭气而行,不受水压所困,更能以阳刚气血辟易万般水中毒瘴。】

  玄奘看完,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个《玄武定海诀》!正是我需要的法门!”

  他深知自己虽已是人仙之境,铜皮铁骨,在陆上足以横行。

  可一旦入了水,便如虎落平阳,一身本事十成里倒要废掉七成。

  江河湖海,向来是水族精怪的天下。

  若无万全准备便贸然下水,与自寻死路无异。

  只是,这大江滔滔,深不见底,父亲的遗骸沉落江底已足足十八年,要寻回又谈何容易?

  玄奘思忖片刻,视线投向了窗外那片漆黑如墨的江面。

  “贫僧自然寻不到。”

  “但此间,自有能寻到之人。”

  “只是要请他出来,须得用些手段。”

  他打定主意,不再耽搁。

  下一刻,玄奘的身影已悄然融入夜色,如一缕轻烟般出了府衙,几个起落便穿过了沉寂的江州城。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当年陈光蕊被推下江的那段江岸。

  时值深夜,月黑风高。

  江面上水汽氤氲,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与腐烂水草的气息。

  除了江水拍击堤岸的“哗哗”声响,四下里一片死寂,连夏夜应有的蛙声与虫鸣都听不见分毫,更显得阴森骇人。

  玄奘寻了一块岸边的巨石,盘膝坐下。

  他非但不收敛气息,反而反其道而行。

  只见玄奘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下一刻,体内修行了十数年、浑厚无比的阳刚气血,便如开闸的熔岩洪流,轰然爆发!

  嗡!

  一瞬间,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的空气都因这股灼热而扭曲起来。

  岸边的青草迅速变得枯黄卷曲,仿佛被烈日暴晒了整整一个酷夏。

  玄奘整个人在黑夜中,恍若一尊烧得通红的人形烘炉,周身迸射出淡金色的光毫。

  这股霸道无匹的力量对凡人不过是略感温暖,但对于早已习惯了阴寒水气的江中水族而言,不啻于天降烈日,酷刑加身!

  刹那间,原本平静的江面之下,彻底炸开了锅!

  无数正在休憩的鱼虾精怪,只觉得一股霸道绝伦的灼热之力从岸上直透江底,烤得它们神魂不宁,鳞片滚烫。

  一些道行浅薄的小妖,更是当场翻了白肚,顺着水流漂了上去,竟险些被活活“烤熟”!

  水府深处,一队正在巡逻的虾兵被这股气息猛地一冲,只觉得浑身甲壳都快要熔化,烫得纷纷丢了兵器抱头鼠窜。

  “哪来的凶神!好烫!我的钳子要熟了!”

  一名虾兵惊叫起来。

  “快!快去禀报大王!”另一名蟹将强忍着灼痛,嘶声喊道,“岸上来了个对头!他这是……这是要把整条江水给煮开啊!”

  江州水府口,一名青脸獠牙、手持钢叉的巡江夜叉,正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浪搅得心烦意乱,几欲发狂。

  他奉了龙王之命看管这方水域,如今出了这等异状,若不去查探便是失职。

  他咬了咬牙,强顶着那股令他魂魄都感到刺痛的阳刚气息,分水而出,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

  只见岸边巨石上,赫然坐着一个年轻僧人。

  那僧人宝相庄严,月光下仿佛神佛,可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比正午烈日还要灼人三分。

  夜叉不敢靠近,离着老远便朝着那僧人躬身下拜,声音因恐惧而不住地颤抖:“不知是哪位上仙在此修行?小神乃此间巡江夜叉,奉……奉龙王之命巡视江防。只是上仙法力无边,这般施为,我这满江水族,实在……实在是吃罪不起啊!”

  玄奘淡然睁眼,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夜叉身上,缓缓开口。

  “贫僧玄奘,并非有意惊扰。”

  “只因一桩心事未了,要在此寻我生父遗骸。”

  “劳烦尊驾通传一声你家大王,若能相助,贫僧感激不尽,自当收了神通。”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听不出喜怒。

  可那言外之意,夜叉又岂能听不明白?

  这分明是在说:若不帮忙,贫僧便一直在此“修行”,直到把你们满江水族都变成一锅江鲜汤为止!

  夜叉只觉得那僧人的目光扫过,自己的魂魄都像是被点燃了,当即吓得矮了半截。

  这和尚看着慈眉善目,手段却如此霸道!

  这哪里是来求人,分明就是上门来讨债的凶神!

  “上仙稍待!上仙稍待!小神这便去通报我家大王!”

  他哪里还敢多言半句,连滚带爬地一头钻回水中,拼了命地朝水府深处的水晶宫奔去。

  不多时,水晶宫内。

  “大王!不好了!岸上来了个活太阳!要把江水煮开啦!”

  听完夜叉涕泪横流的禀报,宝座上的泾河龙王也紧紧锁起了眉头。

  他本尊正在天庭公干,坐镇此处的不过是他的一具三尸化身,但即便如此,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大殿之外、江水深处传来的那股焚江煮海般的灼热气息。

  “人族修士?观其气血,阳刚至此,竟是上古体修的路子。”

  “这等人物,如今世间已不多见,怎会来我这小小的江州?”

  龙王心中惊疑不定。

  他身为一方神祇,自然知道金蝉子转世之事。

  当年那陈光蕊落水,也确有佛门中人暗中打过招呼,让他务必将尸身好生看管,不可损毁,以待日后之用。

  本以为这是一步早已布下的棋,万万没想到,这“棋子”自己竟提前找上门来了!

  而且看这架势,这棋子,根本不听棋手的话!

  龙王思忖再三,觉得此事可大可小。

  为了一个佛门日后才可能兑现的“人情”,去得罪一个眼下实力强横、未来前途更不可限量的体修强者,殊为不智。

  更何况,对方只是寻父,并非寻衅。

  “也罢,便卖他一个顺水人情。”

  龙王心中有了计较,当即整理衣冠,沉声传令:“开水府,迎客!”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

  玄奘面前的江水,竟如摩西分海般向两旁豁然分开,让出一条晶莹剔透、直通江底的水路。

  紧接着,泾河龙王身穿王袍,头戴玉冠,在虾兵蟹将的簇拥下,顺着水路缓缓升至江面,周身龙威隐而不发。

  “不知是玄奘法师当面,本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龙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远远便拱手说道。

  玄奘站起身来,合十一礼,道:“贫僧叨扰龙王清修,实乃罪过。只因家父亡魂无依,尸骨沉江十八载,为人子者,寝食难安,故有此不情之请。”

  “法师客气了。”泾河龙王摆了摆手,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本王早就知道法师的来历。令尊陈光蕊乃文曲星君降世,魂魄特殊,早有仙家暗中庇佑。他落水之后,本王便是奉了上头的法旨,将其仙蜕用玄冰水晶棺好生保存,时时看顾,不敢有丝毫怠慢。想来,便是为了等法师今日前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知晓内情,又将此事归功于“仙家法旨”,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过来还卖了玄奘一个天大的人情。

  玄奘再次躬身,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原来如此,贫僧险些错怪龙王。龙王高义,贫僧铭感五内。”

  他心里清楚,若自己今夜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凡僧,恐怕跪在江边哭上三天三夜,也见不到半个虾兵的影子。

  说到底,这满天神佛,看的还是谁的拳头更硬。

  “来啊,”龙王对着身后一招手,“将陈状元的仙蜕,请上来!”

  两名身形高大的蟹将应声而出,合力抬着一具晶莹剔透的水晶棺,走出水面,将其轻轻放在了岸边。

  一股森然寒气自棺椁中散发出来。

  透过棺盖,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躺着一个面如冠玉的中年书生。

  他身着状元红袍,面容安详,栩栩如生,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哪里像是沉尸江底十八年的人。

  正是陈光蕊。

  玄奘的目光落在棺中人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上,沉默了片刻。

  他收敛了周身外放的阳刚气血,那股笼罩江面的灼热感瞬间消失无踪。

  玄奘对着龙王,深深一揖:“多谢龙王成全。今日之情,贫僧记下了。”

  “法师言重了,你我皆是奉命行事,理当互助。”龙王客套一句,见那股让他浑身不适的气息终于消失,便不再久留,拱手告辞,带着一众水族浩浩荡荡地回了水府。

  江面,重归平静。

  唯有岸边那具散发着寒气的水晶棺,证明着方才的一切并非幻梦。

  玄奘站在棺前,看着里面那张陌生的、却又血脉相连的面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生身父母的这段凡尘因果,至此,总算了结。

  也就在此时,他的脑海中,系统清脆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任务已完成,奖励结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