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南京城非但没有节日的喜庆,反而笼罩在一片末日降临的肃杀与惶惑之中。
前一日,坊间突然开始疯传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皇上和阁老们已经决定弃城出逃,要去杭州甚至福建!紧接着,又有流言说朝廷已经暗中答应了东虏的所有条件,不日就要开城迎降,届时东虏入城,定要屠城三日!还有人说,江防的某位总兵已经暗中投靠了湖广的“豫国公”,随时可能倒戈……
流言真真假假,混杂着百姓对清军暴行的恐惧、对朝廷无能的愤怒、以及对前途的彻底绝望,如同野火般在街巷间蔓延。米价一日三涨,仍有价无市。富户大宅门户紧闭,仆役家丁持械守卫。秦淮河上的画舫歌吹早已绝迹,只有零星几条小船载着匆匆出逃的人家顺水而下。不时有兵卒成群结队,神色仓惶地跑过街头,更增添了混乱。
皇宫大内,同样是一片狼藉。宫女太监私下里收拾细软,窃窃私语,眼神闪烁。弘光帝朱由崧躲在后宫,连马士英、史可法求见都避而不见,只是不断催促韩赞周“快!快收拾!轻便些!”。他似乎真信了那些弃城的传言,或者干脆自己就想这么干。
马士英在文渊阁值房内,面对着一叠叠紧急军报和空空如也的户部钱粮账簿,心力交瘁。他前日提出“奉桂王、召朱炎”的建议,本意是绝境中的政治冒险,想以此统一朝野意志,凝聚最后力量。没想到消息不知从何泄露,竟演变成如此不堪的谣言,反而加速了人心的崩溃。
“荒唐!无耻!”史可法须发戟张,冲进值房,手中抓着一份刚抄来的街头揭帖,“马瑶草(马士英字)!你看看!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马阮卖国,欲引外兵以倾社稷’!还有人说你要挟持陛下投靠朱炎!如今满城风雨,军心涣散,江防各镇纷纷来文质问,你这……你这误国奸臣!”他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扑上来揪打马士英。
马士英脸色铁青,却罕见地没有反驳,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宪之(史可法字),如今说这些,还有何用?北虏三面压境,吴三桂虎视南阳,城中粮饷仅够月余,士卒无战心,百姓思逃亡……你告诉我,除了借信宁之力,还有何法可保这南京城?可保陛下安危?可保江南数百万生灵?!”
“纵是死社稷,也好过将祖宗江山拱手送与跋扈武臣!”史可法悲愤道,“朱炎其人,比之东虏,又能好到哪里去?他若入南京,必行董卓、曹操之事!”
“至少他是汉人!打的是大明旗号!”马士英猛地提高声音,随即又颓然,“罢了,罢了……你我在此争论无益。如今最要紧的,是稳住城中局面,稳住江防!绝不能让北虏趁乱渡江!”
然而,稳住局面,谈何容易?
就在当日下午,驻守京口(镇江)的总兵郑鸿逵(郑芝龙之弟,历史上此时应在福建,此处为情节需要调整)突然以“操演水师、防备上游”为由,率麾下百余艘战船、数千水卒,拔营顺江而下,直出吴淞口,扬帆往浙江舟山方向而去!郑鸿逵虽与郑芝龙同族,但素来与兄长不和,对降清更是不以为然,此前一直处于摇摆观望状态。南京城内的混乱和弃城传言,显然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这一走,不仅带走了南京水师近三分之一的精锐,更让本已脆弱的江防出现了巨大缺口,消息传来,朝野震骇!
紧接着,驻扎在浦口、与南京隔江相望的靖南侯黄得功部,也开始出现不稳迹象。有哨探发现,黄得功营中频繁有可疑人物出入,士卒调动异常。黄得功本人态度暧昧,对兵部催促其加强戒备、准备迎敌的命令,回复得模棱两可。
史可法闻讯,不顾危险,连夜只带数名亲随,乘小舟渡江,亲赴浦口大营质问黄得功。
黄得功大帐内,灯火通明。这位以勇悍著称的军阀,此刻脸上却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神色。
“部堂亲临,末将有失远迎。”黄得功抱拳,语气不冷不热。
“黄侯爷!”史可法顾不上客套,急声道,“京口郑鸿逵不告而别,江防空虚!如今北虏虎视眈眈,侯爷镇守浦口,乃京师门户,万不可有丝毫懈怠!为何近日营中调动频繁,又屡有不明人物出入?侯爷需给朝廷、给陛下一个交代!”
黄得功嘿然一笑,示意左右亲兵退下,帐中只留他与史可法二人。“部堂,这里没外人,咱们说句实话。如今这局面,朝廷……还有朝廷吗?陛下……还能指望吗?”
史可法心中一沉:“侯爷何出此言?陛下仍在宫中,朝廷仍在运转……”
“运转?”黄得功打断他,压低声音,“运转到要弃城逃跑?运转到要和东虏媾和?还是运转到要请湖广那位‘豫国公’来‘保驾’?部堂,咱们都是带兵的,知道底下弟兄们想什么。当兵吃粮,卖命搏个前程,可不想糊里糊涂当了炮灰,或者被自己人卖了!”
“那些都是谣言!”史可法急道,“侯爷切莫听信!”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黄得功眼神闪烁,“部堂,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朱炎在湖口能顶住多铎,听说火器犀利,兵精粮足。厦门郑家残部也跟他合伙了。江南不少大户,暗地里也在往那边倒腾东西。你说,这风向……是不是要变?”
史可法死死盯着黄得功:“侯爷,你待如何?”
黄得功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部堂,若朝廷真下了那道‘请豫国公入卫’的诏书,你当如何?”
史可法如遭重击,脸色煞白,半晌说不出话。他忠于的是大明正统,是弘光皇帝。可如果皇帝自己下诏请外人入京,这“正统”何在?他史可法又该忠于谁?
看到史可法的反应,黄得功心中似乎有了答案。他叹了口气:“部堂忠义,末将佩服。但末将手下,还有几万跟着我吃饭的弟兄。我不能带着他们往死路上走。北虏不能投,朝廷……靠不住。剩下的路,不多。”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他在观望,观望朝廷的最终决定,也观望信宁方面的态度和实力。
史可法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浦口大营。渡江回城时,望着漆黑江面上零星的渔火和远处南京城墙上摇曳的灯笼,他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大势已去了。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更是人心上的。南京朝廷最后的权威和凝聚力,在这内外交困、谣言四起的一夜,已然崩塌。
而就在史可法渡江的同时,南京城内,徐光启府邸的后门,悄悄驶入一顶不起眼的小轿。轿中人正是沈廷扬。在徐光启的书房密室内,沈廷扬将一份刚刚收到的、用特殊药水写就的密信,递给了徐光启。
徐光启就着烛火,仔细看完信中内容,苍老的面容上露出复杂的情绪,有忧虑,也有释然。信是周文柏亲笔,传达了朱炎的明确指示:信宁愿与南京城内一切真心抗虏的力量合作,重点在于保全江防体系、关键仓场和实务人才,避免南京陷入无谓的混乱和屠杀。对于愿意合作的将领、官员,不问过往,唯才是举,有功必赏。信中甚至列出了一些潜在的合作对象和联络方式,其中赫然包括黄得功、以及几位掌管城门、粮仓的中级官员。
“豫国公……这是要接管南京,却又不想背上篡逆的恶名,更不想让南京这江南首善之地,毁于战火和内乱。”徐光启放下密信,长叹一声,“手段高明,也……确是当下减少伤亡、保存元气的最佳选择。只是,不知有多少人,能看得清这步棋。”
沈廷扬低声道:“徐师,事不宜迟。马瑶草那边恐怕已经控制不住局面,黄得功等将领态度暧昧。我们必须立刻行动,按照信中所列,分头联络。尤其是那几个掌管通济门、洪武门钥匙的守备,以及龙江关漕仓的监管,务必争取过来。只要城门和粮仓在手,大局可定。”
徐光启沉吟片刻,重重顿首:“好!为了江南百姓,为了抗虏大业,老夫这身骨头,就再拼一次!你去联络武职和仓场之人,文官和士林这边,老夫来想办法。务必小心,眼下南京城,已是惊弓之鸟,遍地耳目。”
两人匆匆商议了细节和紧急联络方式,沈廷扬便悄然离去,消失在南京城浓重的夜色与恐慌之中。
这一夜,金陵无眠。惊恐的百姓,绝望的官员,观望的军将,以及悄然活动的信宁密使,共同构成了一幅末世王朝崩溃前夜的混乱图景。而决定这座城市乃至整个江南命运的时刻,正随着更漏滴答,飞速逼近。惊变,已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