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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再不会分开

  陆铭章从案后站起,走到窗边,双手撑着窗栏,手指还颤抖着,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这很危险,这种状态并不能帮他解决问题,可是清楚归清楚,却没法调整过来。

  他需要冷静下来,一定要冷静,想出一条将妻子救回的可行办法。

  阿伏干不惜兴兵攻入默城,城破的同时带走戴缨,无非就是为了那两样:一为自己死去的爱将泄愤,二为拿捏他。

  可就算为了泄愤,只要他还想压制他、拿捏他,就不会害戴缨的性命。

  他让沈原带着书信亲赴弥国,一为探阿伏干的态度,二为带回戴缨的消息。

  陆铭章往窗外看去,仍是那一片碧翠的山色,那一湖泉池,上面浮游着几只野鸭。

  那年,他初到默城来寻她,她端着态度,高高在上,将他安置于侧殿。

  嘴上不说,面上不显,又总是三五不时地找个蹩脚的理由跑到他面前兜转。

  凉席上,她穿着荷色的衣裙,裙摆很大,铺展开,就像荷叶上睡着的人儿。

  她装睡,他假作不知,当他轻吻上她时,她的嘴角荡开一抹清凉的微笑,葡萄味的……

  思绪一转,他离开她三年,去了中部。

  回来的那一夜,他和她极尽温存,他看出她对他一走就是三年的不满,还有说不出的担忧。

  她问他,阿晏,你可知我的心。

  当时的他没能深想这句话的意思。

  她同他不止一次说过,最初的她打算同谢容解除婚约后,回平谷老家,找个普通人嫁了,安稳过一生。

  现在回想,她想要的,一直是爱人相伴、厮守,是平平淡淡的日子和安安稳稳的幸福,而非分离。

  当时的他信誓旦旦地对她说,阿缨,我知道你的心,以后……我们再不会分开……

  这话回想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刺耳和可笑。

  陆铭章从窗边退开,出了殿门,往内廷行去,刚走到殿前,两个孩子就手拉着手在台阶上等着他。

  阿瑟和释奴一前一后走到阶下,规规矩矩地向陆铭章行了礼。

  “怎么都立在这里,不去研习功课?”陆铭章看向他二人。

  阿瑟的声音低不可闻:“儿子想问问父亲有关母亲的消息……”

  陆铭章缓了一息,说道:“无事的,你母亲很快就会回来,我已去信弥国,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放人。”

  “真的么?”阿瑟抬起头,看向他父亲,因为这一句话,他的眼中闪动光亮。

  “真的。”

  陆铭章说罢,牵起他的手,接着伸出另一只手准备牵起小儿子,然而“啪”的一声,他的手被打开了。

  他看过去,就见小儿子红着一双眼,两腮微鼓地盯着他,扭过头,一声不吭地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释奴儿——”阿瑟唤了一声,又抬头对陆铭章说道,“父亲莫怪,释奴他心里念母亲。”

  陆铭章点了点头,说道:“你跟着他,别让他跑太远。”

  阿瑟应是,退开两步,转身往释奴离开的方向去了。

  长安侍立于侧,看了一眼自家主人,又看了一眼跑远的小少君,暗暗叹了一息。

  释奴小少君对阿郎心存芥蒂,怨阿郎没有保护好他娘亲,可他哪里知道他父亲的苦衷和不得已。

  乌滋本就兵力不足,不倾巢而出则战必败,阿郎已是留了相当一部分兵力于后防线,谁料丰城被破,且是没有一点声响地大开城门,让弥军直接绕开主力,如入无人之境。

  这就好比给他们强喂了一颗火药,不待他们有任何反应,便在腹部炸了。

  再一个,他们能打听到弥国城防的情况,同样,弥国亦将乌滋的军力以及内部细情探查得清清楚楚。

  以远超默城数倍的兵力强压而来,最可恶的是,攻陷默城之后,弥军不做丝毫停留,迅捷退去。

  他们大动干戈一场,只为抓获两人,一个是城主戴缨,一个是宇文将军之妻。

  叫他说,比起弥国的阿伏干,丰城的青泓更加可恨!

  在两个孩子跑开后,陆铭章在殿前立了一会儿,之后踅过步子,转去了另一个地方。

  城主宫中有一片绿林,这处绿林原是可以进出的,不知从何时起被亲卫看守起来。

  不过宫里当值的老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那里面关了一人。

  不论白天还是黑夜,偶尔能听到林间传出惨叫,无疑,林深处有一座牢房。

  牢房光线昏暗,笼里关着一人,蓬头垢面,手脚俱被铁链拴着。

  他一动不动地靠墙瘫坐着,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白衣,但那白衣和他整个人不相称。

  只因那微散的领口下,明显可以看到交错的新旧伤痕,有的刚结了薄痂,有的伤口老一点,掉了痂皮,露出里面粉嫩的新肉。

  干净的白衣前襟洇出一点血红,应是身上还有伤口没愈合,几只蝇虫在他周围兜来兜去。

  牢房前立着两名带刀亲卫。

  他们面无表情,双腿微分,面朝牢房立着,不错眼地看着牢房里的那人。

  就在这时,牢道口传来脚步声。

  这个脚步声让牢里的那人一瑟缩,浑身颤抖起来,他一抖动,手脚的铁链随之发出锵音。

  那抖动越来越大,像一个发病之人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嘴里还含糊念着:

  他来了,来了……

  他疑神疑鬼地从披散的发丝间隙望去,见是两名换值的亲卫,他又安静下来。

  然而,就在下一瞬,他两眼大瞪,看向两名亲卫身后。

  看到陆铭章的那一刻,他就像见到鬼一般,或者说……比看到鬼更可怖。

  两名亲卫打开牢房门,将牢里的那人架了出来,如先前许多次那样,他们将他绑到刑架上,锢住手脚。

  终于,这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死人般干瘪的脸,他的左眼处,那血糊糊的窟窿已经愈合,长出毫无规则的血肉,深深地凹陷下去,周围的皮肤褶皱着,整个眼眶是溃散的。

  “陆君侯……”青泓哆嗦着,将说过无数次的话道出,“让我死,求你,让我死……”

  陆铭章卷起衣袖,并不理会,接过亲卫递来的浸了桐油的长鞭。

  手腕一抖,鞭起,在半空扯出一声尖利的嘶鸣,紧接着,炸开一声短促而脆的“啪!”,不必去看,端听这声响,也知那皮肉炸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青泓杀猪般的惨叫。

  前一声“啪”声还未散去,鞭势已经收回,带着一声低沉的“呼——”的风响,第二鞭落下。

  “啊——”又是一声惨嚎,青泓的嗓音变了调,破了喉,整个身子抖若筛糠。

  陆铭章不杀他,不仅不杀他,他遵守承诺让他活着,可这番承诺却让他坠入炼狱。

  当初,戴缨让青泓留两个孩子一命,她向他恳求,饶孩子一命,饶她一命,只要孩子和她活着,他自己也多一条退路。

  他认为这话没错,于是没有对那两个孩子下杀手。

  然而,现在的他确实活着,却生不如死。

  他忽略了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当初戴缨的原话是:

  只要你肯留我和孩子们一命,百姓俱安,待到我夫君领军归来,我会替你求情,甚至……保你在丰城的一席之地。

  这句话的关键所在“我会替你求情”,只有戴缨在,有她替自己求情,陆铭章才会真正意义上放过自己,然而,她不在了,换句话说,她才是他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