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被林枫磕在座机底座上。
他转过身,拖着步子走到海图跟前。
“三百万美金。”
林枫嘴里咬着还没点的雪茄,头也没回。
“周海一个汪伪的财长,胃口没这么大,他吞不下去。”
苏婉靠在书桌旁没接话。
“军粮走水路,十七艘驳船,大摇大摆过的是海军管制航线。”
林枫抓起桌上的红铅笔,随手扔在海图上。
“从买通船坞到底下的关节,要是没东京这边的贵族点头,他连个小码头都出不去。”
他转过身来,两条胳膊交叉着抱在胸前。
“说白了,周海不过是条水管子。”
“这笔钱从他手里过一道,最后全淌进了近卫家设在海外的信托池子。”
苏婉抿了下嘴唇,迟疑着开口。
“那刚才陈淑说的后续两批……”
林枫没让她说完,
“还有五十艘船的量。”
“整个汪伪行政院在江南捏着的军粮统制权,这帮人正拼了命地往海外搬。”
他慢慢溜达到桌边,拿起那部黑色电话的听筒掂了两下,又放了回去。
根本不是简单的贪腐。
这是一整套政权级别的资产外逃链条。
底下的人在前台跑腿,真正坐庄的是近卫家,加上花旗银行中间那条白手套通道。
大家都在押注战败,提前给自己留后路。
偏偏这条通道的钥匙,现在就捏在那个从普林斯顿退学回来的门阀少爷手里。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伊堂大步走进来,腰板挺得笔直,脚跟一磕立正站好。
林枫背对着他,手指拨弄着没抽的雪茄。
“去办两件事。”
“第一,去把近卫隆给我弄过来,别惊动近卫家的人。”
“第二,帝国饭店,周海住在顶层套房。”
“调两组人过去,二十四小时把人给我盯死了,房间里的动静,我要听得清清楚楚。”
伊堂一低头,转身大步跨出门去。
林枫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搁在白瓷烟灰缸边上。
五十艘船。
要是按黑市价四成硬吃进来,转手倒给国军,净利润起码翻三番。
这笔买卖,可比什么宏济善堂肥太多了。
林枫坐进太师椅,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心里盘算着明天怎么把这盘肉嚼碎了咽下去。
过了一个多小时,一辆没挂牌照的三轮摩托在院门外熄了火。
一名穿着深色风衣的特务快步上楼,递进来一个封着红蜡的绝密信封。
林枫撕开信封,抖出一本速记本。
上面记录着周海在酒店房间里的全部对话。
特高课的定向收音器确实好用,连陈淑挨巴掌的动静都记下来了。
看着周海给一个叫高桥的人打电话,确认花旗银行的资金安全,林枫扯了扯嘴角。
当看到周海最后那句“明天一早去买一张陆军护航批文,把航线挪出去”。
林枫差点笑出声。
什么奇葩玩意儿。
买陆军批文?
真当他这个华中兵器总监是摆设?
林枫把速记本扔进抽屉。
蠢货就是蠢货,连大本营的权柄在哪都搞不清楚,也配玩资产转移。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伴随着某人破口大骂的嚷嚷声。
林枫重新拿起雪茄刀,削开雪茄的封口。
没过多久,书房门开了。
近卫隆被伊堂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进来。
这少爷身上全是名贵香水和酒精混杂的味道,西装领带扯得歪歪扭扭。
被伊堂扔在地上,近卫隆捂着后脑勺叫唤了一声。
他揉着老腰慢慢爬起来,西装扣子崩掉了两颗,本来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这会儿全成了鸡窝。
抬头一看,林枫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小刀修剪雪茄。
近卫隆立刻扯起嘴角,挂上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凑了上去。
“大哥,这大半夜的叫小弟来,是不是有大买卖要关照……”
话没说完,“啪”的一声闷响。
一个厚牛皮纸袋直接砸在他脸上。
纸袋的封口没系,十几张花旗银行的汇款底单、带有外文签名的复印件,哗啦啦全散在了他脚边。
近卫隆下意识低头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脑门上的冷汗顺着鬓角直往下滚,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看看这些东西。”
林枫用小刀的刀尖,随意挑起地上的一张底单。
“你在普林斯顿那帮花旗银行的同学,这两年帮你们五摄家洗了多少过桥款,你自己心里有数。”
林枫把雪茄塞进嘴里,打火机“咔嗒”一声拨亮,火苗凑了上去。
“里面有意思的是,每一笔过桥的钱,中间都被人截留了百分之二十的手续费。”
“我让人查了查,这笔钱,一毛都没进近卫家的公账。”
近卫隆膝盖一软。
“大哥!大哥你听我说,那笔钱我一分都没敢花!全原封不动存在花旗银行的不记名保险柜里!”
他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前膝行了两步,伸手就要去抱林枫的军靴。
“我现在就去拿出来!全孝敬给大哥!求您高抬贵手,给小弟一条活路!”
林枫一脚蹬在他的肩膀上。
这一下没留力,直接把近卫隆踹得往后滑出去半米远,连个屁都不敢放。
“那点零头,我还看不上眼。”
林枫把雪茄从嘴里拿开,随手弹了下烟灰。
“明早,你亲自带人去截住周海。”
近卫隆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逼他把后续五十艘驳船的军粮,按低于黑市价四成的价格,全部转给小林会社。”
近卫隆呆住了,嘴巴半张着,好半天没回过神。
压价四成,这比明抢还狠。
林枫又吸了口烟。
“怎么,办不到?”
“要是办不到,明天中午之前,地上的这些底单,就会出现在你老爹的书桌上。”
“顺便让全东京的人都知道,近卫家的大少爷,在背后挖家族的墙角。”
近卫隆闭上眼。
“小弟领命。”
……
次日上午十点,港区废弃海军仓库。
阳光只能从高处的百叶窗透进来几缕,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林枫跷着二郎腿,靠在正中央那张破旧的军绿色沙发里。
他身上穿着一套没有军衔的便装,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直接开进仓库。
车门推开。
近卫隆从副驾驶钻出来,一路小跑到林枫跟前,腰弯得极低。
紧接着,后面几个穿黑西服的私兵把一个人架了下来。
头上套着黑布袋,被推推搡搡地往前走。
到了沙发前,私兵粗暴地扯下头套。
周海眯着眼,花了好几秒钟才适应仓库里的光线。
近卫隆站在一旁,双手端着个茶盘。
周海看清了坐在沙发上的人。
华中兵器总监,陆军中将,小林枫一郎。
林枫把水杯搁在一旁的木箱上,慢慢抬起头。
“周院长,你可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