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恩还在拍打身上的骨粉。
灰白色的粉末沾得到处都是，从肩头蔓延到鞋面，每次拍打就有大片粉尘扬起。
达芙妮递过来的布巾已经被他蹭得灰扑扑的，少女站在旁边，脸上的无奈藏都藏不住。
「团长，这种事情下次能不能让别人来做？」
「没办法，」
罗恩将布巾搭在肩上，低头看了看袖口，无奈摇头道：「想要扭转战局，必须抓住时机。」
「而且，」
他顿了顿，皱起眉。
「总感觉，皮肤接触到这些骨粉的地方，有点冰凉。」
达芙妮的表情瞬间凝重起来。
她想起芬恩刚才提到的「副作用」警告，立刻招手把卡珊德拉喊过来。
蓝发少女小跑过来，蓝色的治癒光芒在她掌心凝聚。
卡珊德拉的眼底掠过抹凝重。
她并没有立刻施展治癒魔法，反而仔细地观察着罗恩身上残留的骨粉，眼睛微微眯起。
「罗恩团长...
「」
卡珊德拉的声音很轻：「这些骨粉，就像是在吸取热量，感觉不像是那些普通的灰尘」」
。
罗恩拧着眉头。
他对地下城的「恶意」机制再熟悉不过，要是击杀完後，这些骨粉里还携带着部分的Buff。
那往後完犊子？
「先净化掉吧。」
卡珊德拉点头。
蓝色的光芒从她法杖顶端流出，覆盖在罗恩身上的骨粉表面。
在治癒魔力的渗透，那些灰白色的粉末缓缓变成黯淡的灰黑色，然後从衣物的纤维中剥离。
飘散在空气里，最终化为虚无。
罗恩活动了下肩膀。
残留在皮肤上的那股冰凉感，确实消退了大半，但还是有种细微的麻木感残留在指尖。
「留个心。
「」
罗恩低声对卡珊德拉道：「我感觉这次的地下城远征，过程绝对没有现在想的这麽轻松。」
就在卡珊德拉处理完骨粉的瞬间便有道少女身影出现在罗恩身侧，脚步很轻，轻到几乎被开阔区域尚未散去的尘埃声掩盖。
罗恩转过头。
艾丝·华伦斯坦。
金发少女站在距离他三步远的位置，绝望之剑已经归鞘，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自己。
这确实是有些意外。
不是因为艾丝出现在这里，刚才的支援战她绝对是破局者，第一击直接砸在死龙的颅骨上。
而是因为—
这是艾丝主动靠过来的。
按照他对这位「剑姬」的了解，不太擅长跟陌生人交流，平时跟洛基眷族成员都很少寒暄。
主动开口找别人说话？
罗恩几乎想不起来在哪种场合见过。
「艾丝小姐，」
罗恩率先开口，语气很平和：「非常感谢刚才的支援。」
艾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那双金色的眼眸在罗恩脸上停留了两秒，终於开口道：「你成为冒险者，多久了？」
"5
」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罗恩微微一愣。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就是直击冒险者最核心的问题。
他思考片刻，含糊瓷器道。
「几个月吧。」
艾丝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回答，比她预想的还要短。
意思就是，就在短短的几个月前。
眼前这个少年还只是欧拉丽冒险者公会里登记在册的新人，前往地下城还需要进行引导。
而现在，能在第二十四层击杀腐烂树灵，能在面对Lv7清道夫时，能调度眷族联合队伍稳定执行战术。
媲美Lv5顶尖冒险者的实力。
几个月，短暂短到不真实。
艾丝沉默片刻，她旋即追问道：「你的魔法，是怎麽学会的？」
「啊？」
罗恩笑容都有些僵硬。
这是个不能正面回答的问题。
毕竟角色存档系统、魂系世界观的兼容性、褪色者模板自带的魔法栏拓展——这些东西，没有任何项是能告诉欧拉丽的冒险者。
他斟酌着措辞。
「算是天赋吧，具体来说，应该是和我自身的体质有关吗，掌握这些...比较特殊的战斗方式。」
」
」
这种说辞模糊，但不算撒谎。
艾丝眨着眼眸。
她没有选择继续追问，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算满意，但也没有显露出失望，其实对她而言，具体的方法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种成长速度的存在本身，既然有人能做到，那理论上，自己是不是也能做到？
最後，这位有些天然呆的少女，果断询问道。
「能跟我切磋吗？」
她顿了顿。
「等回到欧拉丽以後。」
「切磋」
罗恩没有拒绝。
他还挺好奇，自己现如今和欧拉丽的顶尖冒险者差距到底在哪里，面对邀请，果断点头。
「可以。」
但现在明显不是时候，罗恩语气里没有犹豫：「等回到欧拉丽以後，找个合适的场地。」
艾丝的眼底闪过抹光芒。
不是兴奋。
更接近於某种被点燃的、纯粹的期待。
「嗯。
「」
她轻声应了一句。
然後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金发少女的脚步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你很厉害。」
声音不大。
但足够清晰。
说完这句话後，她没有再停留，金色的长发在身後轻轻扫过，身影朝着洛基眷族成员所在的方向走去。
罗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所以...」
「这家夥是在夸我吗？」
「喂喂喂！！！」
突然，便有道兴奋声音从背後响起，罗恩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人重重地拍在肩膀上，极其紮实整个人被拍得往前跟跄了半步。
蒂奥娜。
少女满脸笑容地凑了过来，她朝着已经走远的金发少女背影努了努嘴，语气里都是好奇。
「到底是聊了什麽呀？」
「没什麽。」
罗恩拍了拍肩膀上的灰，脸色平静道：「就是约定回到欧拉丽之後切磋切磋，挺简单的。」
蒂奥娜眼神愣住。
然後，少女的表情变得愈发兴奋，她直接伸手抓住罗恩的手臂，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什麽宝藏。
「切磋？！」
「那也算我一个！艾丝那家夥找你单挑，那肯定就是我也能上，等这次地下城远徵结束！」
「我还真挺好奇，升华到Lv6等级後，跟你的差距有多大！」
「蒂奥娜，你能不能消停点...
「」
蒂奥涅在旁边扶额，无奈地把妹妹从罗恩身上拽开：「别烦人家团长，准备清理通道了。」
"
」
蕾菲娅站在不远处，捧着脸看着这一幕，目光复杂。
她的视线在艾丝远去的背影和罗恩间扫过，似乎想说什麽，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精灵少女默默地低下头，开始整理自己的法杖。
达芙妮挑了挑眉，没有评论。
「好了。」
罗恩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趁着现在有空，先清理出能通过的路线。」
「莉莉负责重新整理物资和补给。」
分配完这些事情後，罗恩走到芬恩身旁。
而此刻的金发少年，正在跟里维莉亚低声交流什麽，看到罗恩过来，主动结束了对话。
「嗯？」
「清理通道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罗恩压低声音：「狄俄尼索斯应该会继续观望。」
芬恩点头。
「我也这麽判断。」
「清道夫被击杀，在他眼里就说明你还有底牌没用完，他绝对不是傻子，肯定会改变计划。」
「他会等。」
「等队伍状态继续消耗，等我们走到更深、更远离支援的位置。」
「那就让他等。」
罗恩倒是没觉得有啥：「接下来继续往下走，把所有人都拖进他认为最安全的伏击点」。」
芬恩沉默两秒，然後笑了。
「你这家夥，还真是把鱼钓得很有耐心。」
「互相的，」
罗恩耸了耸肩，能够在欧拉丽布局那麽久，悄悄搓出来人造迷宫，还用沟槽提升文学。
他语气轻松道：「这家夥也比想像中沉得住气。」
而就在罗恩与芬恩低声进行交流的同时，第二十四层与第二十三层之间的隐蔽通道位置。
有道披着深灰色斗篷的身影飞速穿梭在树根迷宫的阴影，黑色的长发被兜帽遮得严严实实。
菲儿葳丝。
精灵少女的脚步声轻到几乎听不见。
她的目标很明确—人造迷宫的隐藏入口，从那里走，自己很快就可以找到狄俄尼索斯。
奔跑的同时，菲儿葳丝在心里整理着即将上报的情报。
哪些可以说，哪些必须隐瞒。
可以说的—
·罗恩的前锋队伍击败地下城的清道夫级别的魔物，过程惨烈。
·队伍消耗了大量魔力和体力，蕾菲娅、蒂奥娜姐妹的状态明显下滑。
·补给消耗严重，但队伍仍打算继续向下推进。
·罗恩本人施展了多种魔法，似乎已经接近极限。
必须隐瞒的—
·芬恩、里维莉亚、艾丝实际上都在场。
·洛基眷族的核心精锐组成了暗中的接应队伍。
·罗恩在战斗中其实始终没有动用「回生」次数。
·联合队伍的实际战斗力被刻意压低呈现。
精灵少女的红色眼眸在阴影中微微眯起，这种「双面间谍」的工作，她其实还挺享受的。
将自己被狄俄尼索斯派遣过来监视罗恩的事实，反过来变成最锋利、指向自己的反向情报源。
把酒神想看到的画面—清楚地、合理地、一点一点地，喂给他。
越合理，越像真的，对方就越会按照预设的剧本走下去。
「狄俄尼索斯越警惕，对罗恩越有利。」
菲儿葳丝在心里默默地想。
她加快了脚步。
迷宫乐园。
而在里维拉街道最偏僻的角落，临时旅馆，狄俄尼索斯坐在窗边的木椅上，红酒已经见底。
桌面上摊着张地下城的简易地图。
而在第二十四层的位置上，被他用红色的墨水单独圈出来，这是那群炮灰们自爆的地方。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菲儿葳丝推门进入，红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自己的主神，她平静招呼着：「狄俄尼索斯大人。」
「情况如何？」
狄俄尼索斯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温和如常。
「前锋队伍击败了第二十四层的异化楼层主。」
菲儿葳丝的声音很平：「紧接着，暗派阀自爆袭击，地下城对该楼层启动了惩罚机制」
。
「出现了清道夫级别的魔物。」
「是那种程度的清道夫吗？」
狄俄尼索斯擡起眉。
他对暗派阀手中那些自爆袭击效果相当清楚一足以在地下城深层引发清道夫级别的存在。
按照常理，这种情况下罗恩的队伍应该会陷入崩溃边缘。
「最终被罗恩他们解决了。」
菲儿葳丝平静补充道：「但代价很高，魔法消耗、体能消耗、物资消耗都极其严重。」
「队伍目前的状态—很差。」
「蕾菲娅的魔力已经消耗殆尽，而其他成员受到的伤势，基本靠着万灵药去进行回复的。」
「罗恩本人施展了大量未知魔法，也消耗到了接近极限的程度。」
狄俄尼索斯听完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接下来呢？」
「队伍仍打算继续向下推进。」
菲儿葳丝擡起头：「目标是公会下达的第三十六层。」
「好，很好。」
狄俄尼索斯靠回椅背，眼神里闪过抹冰冷的笑意。
「那就让他们继续走。」
「走得越深，越好。」
他目光死死盯着桌面的那份地图，那麽多年时间都能等待，没道理现如今自己就超级的。
「继续等。」
「地下城深层麻烦只会越来越多—那些前所未见魔物、异常事态、还有我们准备的惊喜。」
狄俄尼索斯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掌控者的笃定。
「等他们走到再也撑不住的时候」」
「那才是属於我的时刻。」
菲儿葳丝低头。
「明白了，狄俄尼索斯大人。」
「去吧。」
「继续盯着，有任何变动随时回报。」
精灵少女退出房间，门扉合拢的瞬间，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菲儿葳丝靠着门板站了几秒。
她那双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烛光下，缓缓眯起：「这家夥的耐心，原来还没有消磨完，」
「也行。」
「反倒是能多给夏洛准备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