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桥广场外围的杂耍看了一大圈，斯蒂芬妮的视线落在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小吃摊上。
摊主支着一口大铁锅，滚油里翻炸着油炸糕，炸到外皮焦脆金黄，看着非常馋人。
斯蒂芬妮没见过油炸糕，兴奋地指着大铁锅，用英文喊着要尝尝。
林文鼎大方掏钱，用大号牛皮纸袋，装了十多个刚出锅的油炸糕。
他怕斯蒂芬妮吃不惯，又让摊主撒了一层白糖。
炸糕很顶饱，斯蒂芬妮解决掉两个便吃不下了。
剩下的只能交给苏晚晴、温语禾和林文鼎三人解决，斯蒂芬妮也就尝了个新鲜。
斯蒂芬妮笑着，用牛皮纸垫手，把油炸糕递到了林文鼎的唇边。
林文鼎也不推脱，低下头，张嘴咬了一大口。
斯蒂芬妮喂食林文鼎这一幕，落到了旁人眼里，显得非常暧昧。
四人就这么立在街头，有说有笑的分食着油炸糕。
这种举动，在八十年代初保守的燕京街头，格外引人注目。
周围路过的行人们，频频侧目。
尤其是一些在街边闲逛的男人，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林文鼎四人，羡慕又嫉妒。
林文鼎身姿挺拔、衣着考究，身旁伴着三个风格各异的女人，几人当街分食，举止亲密。
这样的场面，哪个男人看了不眼红？
正当林文鼎拿手帕擦嘴时，侧后方爆出几声尖锐的呵斥。
“干什么呢！光天化日的，在闹市拉拉扯扯，一点脸都不要了吗？！”
伴随着叫骂声，三个胳膊上戴着红袖标、头发烫着小卷的大妈，气势汹汹地冲上前来。
这三人呈半包围的阵势，把林文鼎四人堵在小吃摊旁边。
在八十年代初，老百姓私下里管这类人叫小脚侦缉队。
多由居委会的闲散大妈组成，成天在热闹地段巡逻，专爱抓那些谈恋爱的男女，闲事管得极宽。
带头的大妈脸盘子宽大，颧骨高凸，伸出粗糙的食指，差一点戳到林文鼎的鼻子上。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工作证拿出来！周围这么多人，你们这一男三女混着互喂吃食，不嫌恶心吗！”
宽脸大妈嗓门洪亮，三言两语就引来一大帮看热闹的闲人。
苏晚晴作为军区总医院的大夫，向来注重名声。
她赶忙站出来，语气温和地解释：“大妈，你误会了。这是我丈夫，我俩已经结婚了，有结婚证。”
“旁边这两位是我们的好朋友，大家买了一份油炸糕分着吃，没干什么违背纪律的事儿。”
“有结婚证就能在大街上作风轻浮了？谁知道你们是不是真两口子！”宽脸大妈双手叉腰，唾沫星子乱飞，压根不听解释。
她上下打量着温语禾和斯蒂芬妮。
“穿得这么妖艳！跟有老婆的男人混在一起！不嫌害臊！”
宽脸大妈把矛头转向斯蒂芬妮。
“特别是这个外国人！红头发蓝眼睛的，妖里妖气，一看就不是好货！说不定是美帝国主义派来搞破坏的女特务！”
小脚纠察队的大妈嘴太毒了，直接把一顶大帽子扣了过来。
斯蒂芬妮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从这几个大妈凶神恶煞的神态里，察觉到了强烈的敌意，吓得往林文鼎身后躲了躲。
温语禾温柔地牵住斯蒂芬妮的手，用德语轻声细语的安抚她的情绪。
林文鼎冷笑一声，跨步上前，挡在三个女人身前。
他看明白了，这帮小脚纠察队的大妈就是成心找茬，手里有点小权力就开始逞威风了，和这一类的人根本讲不通道理。
林文鼎提高了嗓门，声音盖过了大妈们的叫嚷声。
“这位大妈！我觉得你这种人，年轻时候就喜欢给人扣帽子。”
“我看你这红袖标戴得挺神气，可你这思想怎么还停留在十年前呢？十一届三中全会早开过了，报纸上天天喊着解放思想、实事求是。”
“你老人家不读报纸，也不听广播吗？怎么还把阶级斗争扩大化那一套老黄历搬出来吓唬人？这不是公然跟国家的政策唱反调吗！”
“跟国家的政策唱反调”这句话，让宽脸大妈一时愣住了，张口结舌接不上茬。
论扣帽子，林文鼎比她更擅长。
林文鼎转身指向身后的斯蒂芬妮，火力全开，开始夸大其词、煽动群众。
“大家伙儿都看过来！这位外国朋友，是政府从西德花重金请来的高级机械专家！人家大过年的不和家人团聚，跑来帮咱们国家建设工业现代化，是咱们尊贵的外宾！”
他猛地转过头，凌厉的视线逼向宽脸大妈：“你倒好，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给人扣女特务的黑锅！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后果有多严重？”
林文鼎向前逼近一步，语气严厉：“要是这位德国专家因为你这几句无端谩骂，气得撤回技术援助，扭头回国，咱们国家工业建设，将遭受无法估量的损失。”
“这天大的责任，你一个老东西担得起吗？就算把你家房子扒了，也赔付不起咱们国家遭受的损失！”
林文鼎句句都在引述国家大政方针，声音极富感染力，一下就调动了周围老百姓的情绪。
围观的群众听见这话，纷纷交头接耳，风向立马倒转，对着小脚纠察队的大妈指指点点。
“就是啊，人家外宾大老远支援咱们国家建设，怎么能说人家是特务呢？”
“三个老黄瓜把自己当盘菜了，净给咱们燕京人丢脸！”
宽脸大妈被群众的议论声，以及林文鼎的反击堵得哑口无言。
她一张老脸憋得发紫，急得直跳脚，反驳的词儿全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眼见说不过眼前这个伶牙俐齿的年轻男人，宽脸大妈急红了眼，四下张望，寻求援手。
正巧，不远处溜达过来几个联防民兵，正四处巡视。
大妈像是看到了救兵，扯开粗糙的嗓门大呼小叫。
“老魏！小赵！快过来！这里有人闹事！”
联防民兵听见呼喊，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宽脸大妈迎上前去，指着林文鼎一行人，添油加醋地抹黑控诉：“这几个人作风大有问题！光天化日，当街乱搞男女关系！”
“我上前好心提醒，这个男的非但不配合，还敢满嘴跑火车，吹牛胡扯，拿国家政策来压咱们纠察队！”
她恶狠狠地瞪了林文鼎一眼，冲着联防民兵说道：
“这帮人身份很可疑，尤其是那个红头发的外国女人，绝对有问题！”
“老魏，你们把他们抓起来，送去派出所好好审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