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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天亮之前,先把账算清

  苏砚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陆时衍发来的一份文件,PDF格式,标题写着“导师涉案资金链完整梳理(修订版第五稿)”。她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截路灯的冷光,把天花板上那团水渍的影子衬得愈发像一张人脸。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耳机塞上,给陆时衍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是不用睡觉的还是怎么的?”苏砚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但语气里那股子怼人的劲儿已经醒了八分。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哒哒哒,节奏快得像啄木鸟在啄树皮。然后陆时衍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睡了三个小时。十一点到两点。够了。”

  “两点到现在,你就在搞这个?”

  “还煮了一碗面。”

  “什么面?”

  “泡面。老坛酸菜的。酱包放多了,咸得我喝了两壶水。”

  苏砚把被子蹬开一条缝,冷气灌进来,让她清醒了一半。她翻了个身,把手机夹在耳朵和枕头之间,手指在平板上点开了那份PDF。屏幕上弹出来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注释,箭头从一个账户指向另一个,时间线从三年前一直拉到现在,每一个节点都标着红色的批注——陆时衍的习惯,喜欢在法律风险最高的地方用红字加粗,像是在雷区边缘插上一面面警告旗。

  “你这第五稿和第四稿有什么区别?”她一边滑动屏幕一边问。

  “第四稿只查到了导师名下律所的账户。第五稿——”陆时衍停顿了一下,键盘声也停了,“我把他女儿的账户也查了。”

  苏砚的手指停在屏幕正中央。

  “你查了他女儿?”

  “对。在读研究生,今年研二,名下有一个教育储蓄账户。过去三年,这个账户总共收到了七笔转账,合计金额四百二十万。转账方是三家不同的企业咨询公司,但这三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在同一个工业园区、同一栋楼、同一层。”

  “一个人的。”

  “对。”陆时衍的声音变得很冷,“导师把钱洗进女儿的教育储蓄账户。免税,低调,没人会查一个研究生的学费来源。”

  苏砚坐起来,把被子团成一团垫在腰后面。窗外的天还黑着,远处有一辆垃圾车经过,发出沉闷的轰隆声,然后渐行渐远。她把平板的亮度调低,盯着那个被红线圈出来的账户号码看了很久。

  “四百二十万。”她慢慢吐出这个数字,像在嚼一颗变了味的花生,“他把一个研究生的学费,变成了一道洗钱的暗渠。他女儿知道吗?”

  “最好不知道。但不管知不知道,这笔钱一旦被法庭列为证据,她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公开案卷里。媒体怎么写,舆论怎么传,不会有人在意她知不知情。”陆时衍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很薄的疲惫,“所以我半夜改了五稿,想找一条不牵连她的路径。没找到。”

  苏砚把手机从耳朵和枕头之间拿起来,握在手里。她听出了陆时衍语气里的那层疲惫不是来自熬夜,是来自某种比熬夜更消耗人的东西——一个律师在证据链条里撞到了良知的门槛。

  “陆时衍。”

  “嗯。”

  “你现在在想什么?说实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苏砚以为他挂了。然后她听到一声很轻的呼气,不是叹息,是一个人把压在胸口的东西缓慢地、克制地释放出来的声音。

  “我在想三年前。导师过六十岁生日,在律所顶楼的天台上摆了四桌。我去得晚,到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敬酒。他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我的手跟旁边的人说——‘时衍是我最得意的门生,以后我这摊子,都是他的。’我当时端着酒杯,笑得很得体,心里想的是怎么把这个老狐狸手底下的核心客户一个一个撬过来。”

  他顿了一下。

  “现在我在查他女儿的教育储蓄账户。你说人生这东西,是不是挺操蛋的。”

  苏砚没有回答。她下了床,赤脚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路灯还亮着,街道空无一人,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她这栋楼的轮廓——一栋高档公寓,住满了这座城市里最光鲜的人,每一个人都在某个凌晨四点有过不想让别人知道的清醒时刻。

  “陆时衍,你知道我第一次带团队做AI项目的时候,坑的是谁吗?”

  “谁?”

  “我一个大学同学。她和我一起从零开始写代码,写了两万行。产品快上线的时候,投资人跟我说,技术团队要精简,只留核心人员。我选了留自己,让她走。她走的那天在工位上哭了半小时,我戴着耳机假装没听见。”

  苏砚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那个产品失败了。不是因为精简了人,是因为我写的核心算法有个致命漏洞,上线第三天就崩了。我想找她帮忙,拨了三遍号码,都没拨出去。不是因为怕她不接,是因为我意识到——我当初留自己,不是因为我的技术比她好,是因为我不敢把命脉交到别人手里。”

  她把窗帘拉上,转身靠在窗台上,冰冷的玻璃隔着睡衣硌着她的后背。

  “你用导师撬客户,我用同学保项目。咱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现在你在查导师女儿账户的时候良心不安,我在回忆这件事的时候后悔没拨那通电话。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都老了?”

  “说明我们还有救。”苏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所以别在凌晨四点的泡面里自我感动了。把第五稿发给我,你女儿账户的部分先别删,我有办法。”

  陆时衍没有问“什么办法”。他认识苏砚三年了——她每次说“我有办法”的时候,不是已经有了完整的方案,而是已经有了承受方案后果的决心。这两者之间的差别,他分得很清楚。

  “文件共享给你了。最后一页,附录三。”

  苏砚把文件划到最后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不是数据表格,是一张扫描的旧照片。泛黄的相纸,边缘有折痕,照片上是两个男人并肩站在某栋法院大楼前。左边那个穿着九十年代流行的宽肩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笑得露出一口不整齐的牙。右边那个年轻得多,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拘谨而认真。

  左边是导师。右边是苏砚的父亲。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她父亲大概三十出头,头发还很浓密,眼角没有后来那些被生活磨出来的纹路。他站得很直,肩膀微微往后张,是一个正在上升期的人才会有的姿态——自信,但还没有被自信反噬。

  “这照片你从哪里找的?”

  “导师办公室的旧相册。薛紫英走之前从里面撕了一页给我。相册里还有很多张,都是导师和当年那些委托人的合影。你爸是唯一一个在照片上写字的。”

  苏砚把照片放大。在她父亲肩膀旁边的空白处,有一行钢笔字,墨迹已经褪成浅灰色,但还能辨认——“与穆律师商定协议,以此照为证。1998年秋。”

  “以此照为证。”苏砚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声音轻得像是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震裂,“他把这张照片当证据存了二十多年。他以为这个人会帮他守住公司。”

  “结果这个人亲手把他的公司拆了。”

  陆时衍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沉默了。

  窗外垃圾车的声音又响了一轮,这次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更远一些。苏砚把平板放在窗台上,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旁边,然后开始扎头发——拽到脑后,绕两圈皮筋,一拉,几根碎发从指间滑下来,落在后颈上。

  “陆律师。”她扎完头发,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在董事会上说话的那种硬度。

  “听着呢。”

  “你刚才说找不到不牵连他女儿的办法。那我们就不找了。”

  “什么意思?”

  “如果她不知情,那四百二十万就是她爸偷来的学费。她的名字写在案卷里不是污点,是证据。如果她知情——那你帮她隐瞒,才是害了她第二次。”

  苏砚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一杯昨晚凉掉的茶,喝了一大口。茶是苦的,泡太久了,茶叶梗子在杯底沉淀出一团褐色的渣。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自己变成导师那样的人——为了赢案子,什么手段都用。但你查的是真相,不是栽赃。你怕牵连无辜的人,但真正的无辜者,从来不会因为真相被揭穿而受伤。被真相打疼的,都是装无辜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你现在说话的口气,特别像你在董事会上拍桌子的时候。”

  “拍桌子有用吗?”

  “有用。至少那次你把桌子拍裂了一条缝,物业来换了张新的。”

  苏砚没忍住笑了。不是那种商业场合端着酒杯的得体微笑,是被戳中某个奇怪笑点之后完全刹不住的真笑。她笑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把笑声吞回去。

  “陆时衍,今天下午两点,带第五稿来我办公室。不要删任何一页。附录三也留着。我爸那张照片——我要当庭呈给法官看。”

  “你想好了?”

  “想好了。二十多年前他在照片上写‘以此照为证’。二十多年后,我来替他兑现。”

  挂掉电话之后,苏砚没有再睡。她去厨房烧了一壶水,从柜子里翻出一罐速溶咖啡,舀了两勺倒进杯子里。咖啡粉受潮了,结成一坨一坨的小疙瘩,搅了半天也没完全化开。她端着杯底还有渣的咖啡坐到沙发上,把平板上的PDF重新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她的手指停在父亲那张旧照片上。

  记忆忽然被拉回很远的地方——小时候住的那套老房子,客厅墙上挂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父亲和十几个员工的合影。公司刚起步的时候拍的,背景是一间租来的仓库改装成的办公室。父亲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被前面的人挡住了半边身子,只露出一个瘦削的肩膀和一张笑得很张扬的脸。

  后来破产了,相框被收废品的连同旧报纸一起论斤卖了。

  苏砚记得那天晚上,她妈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四周的家具都被搬光了,只剩下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还在亮。那盏灯因为太旧了,每隔几秒就闪一下,整个房间像是在拼命眨眼。

  她妈说了一句话:“你爸这辈子,就是太相信别人了。”

  十三岁的苏砚蹲在墙角,把这句话写进了数学笔记本的扉页。第二天她去学校,同桌问她借橡皮,她犹豫了整整三秒钟才递过去。

  递过去之后,她把橡皮放在桌上两人正中间的位置,全程盯着,直到同桌用完放回来。

  这种习惯她保持了将近二十年。直到昨晚在地下车库里,陆时衍把那个八块五的三明治递进车窗,她拆开包装就吃了,没检查,没犹豫,没计算这份食物里有多少真心的成分和多少陷阱的成分。

  她吃完了整个三明治,还觉得不够。

  想到这里,苏砚把最后一口带渣的咖啡喝干净,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穿着洗到发白的旧T恤,眼睛下面两团青黑,但眼神比凌晨四点十七分醒来时明亮了不止一个色度。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变了。”

  然后自己回答:“我知道。”

  下午两点整,陆时衍准时出现在苏砚办公室门口。他换了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系着白棉绳。苏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防蓝光的平光眼镜——她不近视,但熬夜看屏幕太久会头疼,这副眼镜是她给自己设的最后一道防线。

  “第五稿,打印版。”陆时衍把档案袋放在桌上,“附录三在最后一页,我没删。”

  “我知道你不会删。”

  苏砚拆开档案袋,抽出那沓厚厚的文件,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那张旧照片的扫描件印在A4纸上,比她凌晨在屏幕上看到的更清晰一些。父亲的笑容,导师的表情,还有那行褪色的钢笔字。

  “以此照为证。”她用手指点着那五个字,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然后她抬起头,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文件上,看着陆时衍。

  “陆律师,今天这场仗,我们怎么打?”

  陆时衍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比第五稿薄得多,大概只有十几页。他把文件放在苏砚面前,封面上一行二号宋体字——

  “关于追加被告女儿为证人的风险评估报告。”

  苏砚翻开报告,第一页只有一句话,加粗,居中:

  “若追加被告女儿为证人,其将面临的最大风险不是法律责任,而是舆论暴力。”

  她把报告合上。

  “所以你的建议是?”

  陆时衍看着她,眼睛里没有熬夜的疲惫,只有一种很清明的冷静。

  “我的建议是——追加她为证人。但同时,我会向法庭申请不公开审理,并对证人身份信息做匿名处理。这样做有两个后果。第一,导师会认为我们在威胁他女儿,他会乱。第二,他女儿看到匿名保护措施后,如果确实不知情,会选择说出真相。如果她知情——她也会因为这个保护而放松警惕,露出破绽。”

  苏砚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一招,挺狠的。”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你在地下车库跟我说——你把自己活成一座牢。”陆时衍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手肘支在桌上,十指交叉,“我在想,导师也给自己修了一座牢。他用学生的信任、同行的敬重、女儿的未来,给自己垒了一道墙。我们要做的不是推倒这堵墙,是让他自己从里面打开门。”

  苏砚慢慢点了点头。

  “然后呢?”

  “然后,他打开门的那一刻,庭上会亮起所有的灯。他无处可躲,也没人帮他躲。那才是他真正开始交代的时候。”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苏砚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内线。

  “张秘书,帮我联系法院。下周一,我们申请追加证人。”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CBD,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把整个城市照得像一座巨大的、光芒万丈的赌场。每个人都在押注,赌事业、赌爱情、赌正义、赌阴谋。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片金光,看着坐在办公桌对面的陆时衍。

  “我爸当年押错了人。他输了。”

  “你呢?”

  “我押你。”

  陆时衍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档案袋和风险评估报告,把它们端端正正地放在桌角——像是在法庭上摆放证据那样一丝不苟。

  “那我不让你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