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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乾清宫里的“长生蛊”

  “臣不敢。”

  陈越看都不看她一眼,收剑而立,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刚才那个暴徒不是他。

  他转头看向那个因为惊愕而张大了嘴的皇帝。

  “陛下。臣刚才那一击,是为了震碎这些药丸里的‘蛊’。”

  “蛊?”皇帝愣住了,手里的药丸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你是说……”

  “请陛下移步,看一看这地上的‘神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陈越指着地上。

  那一幕,足以让任何心智健全的人崩溃。

  那些洒落一地的红色药丸,并没有静止不动。

  在离开了密闭的盒子,接触到乾清宫地面的寒气和刚才那一击的震荡后,它们那层脆弱的“伪装外壳”迅速破裂、融化。

  然后,从那些看似美味的肉丸里,钻出了一只只米粒大小、通体雪白、长着细长触须的“尸线虫”。

  它们显然被摔晕了,或者是因为接触不到宿主的体温而感到恐慌。这些蛆虫开始在金砖上疯狂地扭动、弹跳,试图寻找最近的热源。

  有的甚至开始互相攻击,张开那微不可见的口器,疯狂吞噬同类,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吱”声。

  “这……这……”

  弘治皇帝呆呆地看着地上那群疯狂扭动的虫子。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差点吞下去的那颗——此刻也已经化作了一摊流着白浆的虫尸。

  再看看自己那双已经变成树根的双腿。

  那种被药物强行维持的亢奋幻觉,在这一刻,由于视觉冲击过于猛烈,终于出现了一丝巨大的裂痕。

  “照儿……这是照儿给朕的?”

  皇帝的声音颤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他……他是要吃朕?朕的儿子……要吃朕?”

  两行浑浊的血泪,从皇帝那双红得吓人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但他没有下令杀客氏,也没有下令抓太子。

  那是他的儿子。是他唯一的骨肉,是大明的储君。

  这种伦理的崩塌,比肉体的死亡更让他绝望。

  “陈……陈神医。”

  皇帝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那种回光返照的红润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灰败。他瘫软在龙椅上,声音虚弱得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

  “你告诉朕实话……照儿他……还能救吗?”

  陈越看着这位可怜的父亲,这个帝国的主人。

  他沉默了三秒。

  “如果是病,臣能救。如果是魔……”

  陈越握紧了剑柄。

  “那就只能除魔。”

  皇帝闭上了眼。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做着一生中最艰难的决定。

  良久。

  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了一块金色的牌子。

  那是“麒麟黄金符”。不是调兵的虎符,而是直接调动宫中禁卫“神机营”和锦衣卫最高权限的信物。

  他没有给客氏,而是直接扔给了陈越。

  “朕累了。”

  “李广,送陈爱卿出去。另外……拟旨。告诉内阁和司礼监,朕要闭关‘炼丹’,这几日的朝政……全权托付给陈厂公。”

  这一刻,皇帝把“陈院使”改口成了“陈厂公”。

  这意味着,他赋予了陈越如当年三宝太监一般的,先斩后奏、杀伐决断的特权。

  客氏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她死死盯着陈越,又看了看地上的虫子。她知道,今天这个局,被陈越用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破了。

  但她并没有惊慌。因为真正的底牌,从来不在乾清宫。

  “是。奴婢遵旨。”

  客氏行了个礼,转身的瞬间,那个怨毒的笑容再次浮现。

  她对着陈越做了一个口型:西苑见。

  ……

  走在那条漫长的出宫甬道上,天色已经擦黑。

  夕阳如血,将紫禁城的影子拉得极长。

  李广送陈越到了御花园门口,老脸上满是褶子,那是愁出来的。

  “陈大人,您刚才那一剑,真是把老奴的三魂七魄都给吓飞了。”李广低声说道,声音里还带着颤音,“不过这兵符您拿好了。王恭厂那边,老奴已经打点好了,那些您要造的新家伙,没人敢拦着您试。”

  “多谢李公公。”陈越拍了拍李广的肩膀,这是真心的,“这几天,护好万岁爷,千万别让他再碰那些东西。把门钉死,谁也不见。”

  李广正要说什么,突然脸色一变,像是见到了鬼。

  “谁在那儿?!”

  在御花园那一株据说有五百年树龄的“连理柏”树影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青衣的小太监,看上去年纪不过七八岁,长得粉雕玉琢,但这孩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是一个刚做好的纸扎人。

  “陈爷爷。”

  小太监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但并没有任何起伏。

  他脸上带着僵硬的笑,那种笑很不自然,就像是脸皮绷得太紧了。

  “这是太子殿下,让奴婢一定要亲手交给您的……生辰请柬。”

  他双手高举过头顶。

  手里捧着一个极其精美的、散发着幽香的“紫檀木镂空方盒”。

  陈越停下脚步,眼神一凝。

  “金瞳”看穿了虚妄。

  那盒子在震动。而且,那里面散发着的不是檀香,而是一股浓郁的“鹤顶红防腐酒”混合着“新鲜童子血”的味道。

  那不是木头的震动,那是生物筋膜的跳动。

  “殿下说了,”小太监依然笑着,那笑容幅度越来越大,甚至扯裂了还没完全愈合的耳根缝线,露出了下面的红肉,“如果您不收,他就把太医院那个叫赵雪的姐姐……做成这个盒子里的小人儿,每天给您唱曲儿听。”

  陈越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找死。”

  他猛地伸出左手的机械臂,根本不给那小太监反应的机会,一把抓过了那个盒子。

  触感温热。

  这个木头盒子是有体温的,恒温37度。

  “回去告诉那个兔崽子。”

  陈越死死盯着小太监那张脸,他看出来了,这小太监的这张脸皮是新换的,甚至还能看到皮下的血水在渗出。

  “我会去的。让他把脖子洗干净了。”

  小太监裂开嘴,咯咯一笑,然后竟然当着两人的面,身体内部发出“噗嗤”一声闷响。

  整个人瞬间垮了下去,化作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黄色脓血,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人皮和那套太监衣服堆在地上。

  这是一个“血囊傀儡”,一次性的信使。

  李广吓得拂尘都掉了,连退三步捂住口鼻:“这……这是什么邪术?!”

  陈越面无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地上的脓血,然后缓缓打开了手中的紫檀盒子。

  “吱嘎——”

  并没有什么金属弹簧的脆响,而是一阵像是软骨摩擦、湿润筋腱拉伸发出的诡然响动。

  盒子打开了。

  里面并没有红色的请柬。

  在盒子的正中央,是一张被紧紧绷在象牙圆环上的、只有巴掌大小的人皮鼓面。那皮质细腻得可怕,甚至能看到下面那层如同蛛网般密布的青色毛细血管。

  而在鼓面的上方,并没有传统的金属音筒。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由人类幼童指骨打磨而成的精细“拨片”,以及一根根紧绷的、还在分泌着透明黏液的白色声带。

  这是一个“生物八音盒”。

  机关自动触发。

  指骨拨片开始弹拨那些声带。

  “哇——咿——”

  声音响起了。

  那是一个陈越无比熟悉的声音。

  是朱厚照。是那个九岁的、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喊“神医哥哥”的孩子。

  但这声音此刻变得空灵、阴森,带着一种昆虫振翅般的颤音混响,在这个死寂的御花园里回荡。

  它在唱。

  不是戏文,而是一首令人毛骨悚然的童谣:

  “五月五,端午阳。”

  “西苑池里龙翻浪。”

  “父皇吃药变木头,百官下锅熬成汤。”

  “陈哥哥,快快来……”

  “别让你那小媳妇,做成鼓儿守空房……”

  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一根淬毒的针,狠狠地扎在陈越的耳膜上。

  随着最后一句尾音落下。

  “噗嗤——!”

  那个人皮鼓面猛地一颤,随后,从那皮肤表面的毛孔里,竟然渗出了一滴滴猩红的鲜血。

  那血越流越多,顺着紫檀木的纹理流淌下来,滴在陈越的机械手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九岁……”

  陈越的手指猛地收紧。机械臂爆发出一阵液压的轰鸣。

  “咔嚓!”

  那精美且有着体温的紫檀木盒,在他手中瞬间变成了碎片。里面的骨头、声带、人皮,被这一握之力,捏成了一团红白相间的骨渣肉泥。

  “好一个天真无邪的九岁。”

  陈越甩掉手上的烂肉,转头看向李广,眼神中透着一股决绝的杀气。

  “李公公。”

  “你去准备。今晚,我要去王恭厂,看一场‘大烟花’。”

  ……

  亥时二刻(晚上9点30分)。

  北京西郊,王恭厂秘密废弃采石场。

  夜色如墨,但这里被数十个巨大的铜盆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二十名从神机营挑选出来的死士,光着膀子,满身油汗,正围着一台庞然大物。

  那是一台魔改后的“三弓床弩·镇魂型”。

  它的弓弦不再是易断的牛筋,而是陈越用百炼钢丝绞成的“绞股钢缆”。它的绞盘不再靠单纯的人力,而是加装了一组墨家机关术改良的“千机滑轮组”。

  而在弩槽上,静静地躺着那根长达两米、重达两百斤的“乌金螺旋重箭”。

  它的箭头通体漆黑,是用高炉炸膛后剩下的“炉底钨金”(高密度钨合金)打磨而成的,坚硬度远超这时代任何盾牌。

  它的尾部,捆绑着那个令所有工匠都谈之色变的、双层结构的密封陶罐。

  “陈大人!千机绞盘已锁死!张力三千斤!”张猛赤裸着上身,青筋暴起,声音因为极度亢奋而有些走调。

  陈越站在用原木搭建的简易望楼上,单手举着一只“观微通天镜”(陈越自制的高倍望远镜)。

  风向:西北。

  目标:七百步外(约一公里)的一块花岗岩巨石。

  这块石头足有房子那么大,为了模拟“真龙”的防御力,陈越让人在石头表面,覆盖了整整十层重型步兵札甲,并淋上了厚厚的一层混合了松脂和糯米浆的粘合剂,用来模拟生物黏液的缓冲层。

  “放。”

  陈越的命令冷如冰铁。

  “崩——!!!”

  一声巨响。

  那不仅是弓弦回弹的声音,更是空气被瞬间撕裂产生的音爆。

  地面随着这一击猛烈震颤,扬起的尘土瞬间遮蔽了弩车。

  黑色的残影如同一道“索命无常”,瞬间跨越了七百步的死亡距离。

  “轰——!!”

  没有撞击的脆响,只有沉闷的贯穿声。

  那块房子大的花岗岩巨石,像是被雷公凿击中了正中心。

  乌金箭头依靠着恐怖的动能密度,视那十层重甲如无物,像热刀切豆腐一样,毫无阻碍地钻入了岩石内部!

  紧接着。

  真正的恐怖降临了。

  当箭矢完全没入石体的那一刻,预设在尾部的燧石延时引信被惯性触发。

  啪!

  双层陶罐破裂。

  内胆里的“冢中骨火”(炼金提纯后的白磷),终于接触到了它渴望已久的空气。

  “呼————————!!!”

  那不是凡间的火。

  那是来自九幽地狱的、幽幽的翠绿色鬼火。

  原本灰白色的巨石,先是从那个钻孔处透出光亮,紧接着,石头开始从内部变红、软化。

  那是上千度的高温在密闭空间内瞬间释放。

  花岗岩被烧成了流动的岩浆。

  “呲啦——呲啦——”

  那绿色的火焰并没有向天空喷射,而是如同附骨之蛆一般,粘稠、沉重地从石头的每一条缝隙里流淌出来。

  那些覆盖在石头表面的铁甲,甚至没来得及熔化,就直接被这股火焰“吞噬”了——那是剧烈的氧化放热反应,连铁都在燃烧!

  “泼水!按照预案!”陈越在望楼上冷冷下令。

  他要让这些大明的工匠看看,什么叫科学的绝望。

  远处的卫兵将几桶水泼向那团燃烧的残骸。

  “嗤啦——轰!”

  火焰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像是被激怒的恶龙。

  骨火遇到水,並沒有灭,而是借着水的浮力和飞溅,把火种撒得更欢了。火焰在水面上燃烧,在石头缝里燃烧,并不时爆出一团团剧毒的“白障烟”(五氧化二磷)。

  那声音,像是无数厉鬼在火海中尖啸。

  整整烧了一炷香的时间。

  直到那块房子大的巨石彻底坍塌,变成了一滩还在冒着绿泡的、玻璃状的熔渣,火焰才因为燃料耗尽而缓缓熄灭。

  李广拿着拂尘的手都在抖:“这……这哪里是兵器?这是妖术啊!这是太上老君炉子里的火啊!”

  陈越放下通天镜,看着那团废墟,眼神里并没有喜悦,只有冷静到极点的计算。

  “这是科学。李公公。”

  陈越转过身,声音低沉。

  “那个怪物有鳞,这火能烧穿它的甲;那个怪物有血,这火能煮沸它的血。

  它以为自己是龙,是神。”

  “那我就用这凡人的‘妖术’,给它上一课。”

  “这叫……化学降维。”

  ……

  深夜,丑时。

  紫禁城早已入睡,但太医院地下三层密室里,依然亮着昏黄的烛光。

  赵雪醒了。

  虽然那霸道的“定魂锁心汤”让她浑身酸痛,但眼神里的金光已经消退。

  陈越正坐在床边,就着烛火,手里拿着两个物件:那块已经碎裂发黑的血沁玉,和一块从司天监库房找来的黑乎乎的“玄武极磁石”。

  “这是做什么?”赵雪费力地撑起身子。

  “别动。”陈越自然地伸手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真龙的召唤,也就是你脑子里的声音,本质上是一种‘摄魂波’。这块磁石能这在你心口形成一道‘乱磁障壁’,干扰它对你的控制。”

  他亲手将这枚沉甸甸、有些粗糙的项链挂在赵雪的脖子上。磁石冰冷,贴着赵雪温热的心口。

  “听着,雪儿。”

  陈越的手按在项链上,目光凝重。

  “西苑现在就是个虫巢。那个九岁的太子,已经不是人了。他是那只‘母虫’的皮囊。这次……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陈越慢慢引导着赵雪的手,伸进自己怀里,在贴身软甲的心脏位置,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硬块。

  那上面有一根极细的天蚕丝拉环。

  “这是一枚微缩的‘骨火弹’。只要用力一拉,陶瓷内胆破裂,这把火就会在半息之内,烧穿我的胸膛。”

  陈越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满是血丝,但也满是爱意。

  “万一我被控制了,或者我变成了怪物……别犹豫。”

  “帮我个忙,拉了它。让我体体面面地成灰,别让我……伤了你。”

  这或许是这个时代最残酷的情话。

  赵雪的手指在拉环上僵住了。

  突然,她猛地收回手,一把揪住陈越的衣领,张嘴狠狠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一下咬出了血。

  “我不拉。”

  赵雪松口,嘴角带着血迹,眼神凶狠得像一只护食的雌豹。

  “陈越,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敢变怪物,我就打断你的四肢,把你锁在这儿。我会把那只‘真龙’剁碎了喂你,直到把你喂回‘人’为止。”

  她一把搂住陈越的脖子,把脸埋进那个充满机油味和药味的怀里。

  “那火你留着烧敌人。咱们是去杀猪吃肉的,不是去送死的。”

  陈越愣了一下,紧绷的神经像是一根被松开的弓弦。他第一次笑了。

  他反手抱住这个疯狂的女人,卸下那只沉重的机械臂,只用温暖的右手,轻抚着她的后背。

  “好。听夫人的。”

  “那这顿‘生日宴’,老子不仅要赴约,还要把桌子给它掀了。”

  五日后,端午正阳。

  两辆包裹着黑铁皮的马车,载着全副武装的“猎龙小队”,驶向了那个传来婴儿啼哭般龙吟声的——西苑豹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