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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体育教员的特别指点

  刘明伟和几个同班同学正在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加油。

  马文冲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专注。

  更远处,似乎还能看到韩德昌教官背着手,站在人群外围,面无表情地看着场内。

  然而,随着圈数增加,身体的负荷开始显现。

  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呼吸都变得粗重而灼热。

  双腿如同灌了铅,越来越沉重。

  汗水从额头、鬓角渗出,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

  耳边嗡嗡作响,混合着自己的心跳、喘息,以及场边模糊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呐喊。

  “三圈……四圈……”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

  最初的队伍早已拉开距离。

  领跑的两人****,步伐稳健。

  中间几人形成第二梯队。

  林怀安落在最后几位,与前面一名身材同样不算强壮的男生相距不远。

  一种熟悉的、想要放弃的念头开始滋生。

  太累了,何必呢?

  这毫无意义……停下吧,没人会真的怪你……

  就在这念头最盛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和身体的疲惫,闯入他的脑海——那是松花江上,那如泣如诉、锥心刺骨的歌声:

  “‘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这声音像一记鞭子,猛地抽打在他的精神上。

  瞬间,眼前模糊的跑道仿佛变了模样,不再是北平中法中学的操场,而是那烽火连天的长城关口,是那被铁蹄践踏的东北黑土,是那流离失所的难民长路!

  自己此刻的喘息、疲惫、想要放弃的软弱,与那些在亡国灭种边缘挣扎的同胞所承受的苦难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诗经》中的句子,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不,我不能停下!

  这不仅仅是一场比赛!

  这每一圈,每一步,都是对我这孱弱身体的抗争,是对我可能同样孱弱的意志的锤炼!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孟子的话,此刻不再是课本上冰冷的文字,而是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奔涌向四肢百骸!

  “啊——!”

  他发出一声低吼,不是痛苦,而是决绝。

  猛地甩了甩头,甩开迷蒙双眼的汗水,咬紧牙关,开始加速!

  步伐陡然加大,呼吸虽然依旧急促,却仿佛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节奏。

  他开始超越身边那个同样疲惫的选手高三乙班郝宜彬,对方惊愕地看了他一眼。

  林怀安无暇他顾,他的目光紧紧锁定了前方不远处的另一个高三丙班王韭聪背影。

  一圈,又一圈。

  极度的疲惫感依旧如潮水般涌来,但此刻,这疲惫似乎不再仅仅是负担,而成为一种清晰的、可以感知和对抗的存在。

  每一次抬腿,每一次摆臂,都像在挣脱一种无形的束缚。

  场边的加油声似乎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他能分辨出刘明伟那独特的粗嗓门。

  他甚至看到,一直站在外围的韩德昌教官,似乎微微向前挪了一步,那双锐利的眼睛,正落在自己身上。

  倒数第二圈。

  林怀安超越了两人,名次上升到了第五。

  肺部火烧火燎,喉咙里弥漫着血腥味,双腿的肌肉在痛苦地颤抖、抗议。

  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清醒。

  他想起了军训时韩教官的怒吼:

  “坚持!战场上,倒下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想起了历史课上谌先生的沉重:

  “一步慢,步步慢!”

  他想起了物理课上唐先生的冷静:

  “分配体力,坚韧不拔!”

  最后半圈!

  冲刺!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将所有的憋闷、不甘、愤怒、以及那源自《松花江上》的悲怆,全都灌注到颤抖的双腿上,拼命向前奔去!

  视野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黑,耳中只有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和粗嘎的喘息。

  一个身影被他超过,是高三乙班谢安平,又一个,是高二甲班余培军!

  终点线的那抹白线,在模糊的视线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冲线!

  惯性带着他又踉跄着跑出十几米,才勉强停下,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

  汗水如同瀑布般从额头、鼻尖滴落,在干燥的跑道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世界天旋地转,只有自己拉风箱般的喘息声是真实的。

  “第三名!高三甲班,林怀安,第三名!”

  吴德林教员洪亮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来,带着一丝赞许。

  刘明伟和几个同学欢呼着冲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扶住他。

  “怀安哥!行啊你!深藏不露!第三!第三名!”

  刘明伟兴奋地拍着他的背,差点把他拍得岔了气。

  马文冲也快步走来,递过一块干净的汗巾和早已准备好的温水,眼中带着由衷的笑意和钦佩:

  “怀安,好样的。‘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今日方知此言不虚。”

  林怀安勉强直起身,接过水壶,小口地喝着。

  温水滑过火烧般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

  他抬头,看到终点处,获得前两名的体育健将高三丙班赵大洪\高三乙班谢安平 正在接受祝贺,他们显然游刃有余。

  而自己,完全是凭着一股不肯倒下的心气拼到了最后。

  但不管怎样,第三名,他做到了。

  一种混合着极度疲惫和微弱成就感的复杂情绪,在心头弥漫开来。

  就在同学们簇拥着他,准备回班级休息区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是体育教员吴德林。

  “林怀安?”

  吴教员的声音依旧洪亮,但少了几分发令时的严厉,多了几分审视。

  “吴先生。”

  林怀安连忙站直了些。

  吴德林打量着他,目光在他依旧苍白、布满汗水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并不算强健、甚至有些单薄的身板,点了点头:

  “嗯。

  前面保存体力,最后两圈发力,节奏把握得不错。

  尤其是最后冲刺,有点拼命三郎的架势。

  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纯粹是凭一口气硬顶。

  呼吸混乱,步伐后期也散了,全无章法。

  这样跑,伤身,也跑不长远。”

  林怀安脸微微一红,知道陈教员说的是实情。

  他确实是凭着一股意气硬撑下来的。

  吴德林走近一步,压低了些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我观察你有一阵子了。

  军训时,韩教官那样操练,你虽不突出,但能咬牙坚持,不叫苦,不偷懒。

  今天这长跑,明明不是你的强项,你却敢报名,还能拼出个名次。

  这心气,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仿佛透过林怀安,看到了别的什么:

  “这年头,光有念书的脑子,不够。光有拼命的心气,也容易折。

  ‘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身体是载知识之车,寓道德之舍。

  没有一副好身板,一切都是空谈。

  尤其是……尤其是将来若真有什么事,这副身板,就是本钱。”

  林怀安心中一动,隐隐觉得吴教员话中有话。

  这“将来若真有什么事”,指的恐怕不只是寻常的学业或生活。

  吴德林似乎不打算深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喜欢跑,以后早晨可以早些来操场。

  我教你些法子,怎么调呼吸,怎么省力气,怎么练腿脚。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好身板,是练出来的,不是拼出来的。

  别仗着年轻瞎折腾,把底子弄亏了,后悔莫及。”

  说完,也不等林怀安回应,便转身走向其他项目场地,继续维持秩序去了。

  吴教员这番看似寻常的指点,却让林怀安怔了半晌。

  那话语中的未尽之意,那对“身板”的特别强调,在此时此刻的北平,在《塘沽协定》阴影笼罩的秋天,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这不仅仅是一个体育教员对学生的关心,更像是一种隐晦的提醒,甚至……是一种未雨绸缪的铺垫。

  “载知识之车,寓道德之舍……”

  林怀安默念着这句。是啊,没有强健的体魄,再宏伟的抱负,再渊博的知识,也可能只是空中楼阁。

  韩教官的严酷训练,唐先生的科学救国论,吴教员此刻对“身板”的看重,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代,一个孱弱的书生,是无力承担任何重量的。

  同学们簇拥着他往回走,祝贺声不断。

  林怀安勉强笑着回应,心思却飘远了。

  他想起郝楠仁记忆中那些关于“野蛮其体魄”的呼声。

  身体,精神,知识,意志……在这个大时代中,究竟该如何安放?

  个人的锻炼,与国家的命运,又该如何连接?

  运动会仍在继续,欢呼声、呐喊声、发令枪声,交织成一片青春的喧腾。

  这喧腾如此真实,又如此脆弱,仿佛一层薄薄的琉璃,罩在沉重而晦暗的现实之上,不知何时就会被无形的重压击碎。

  回到班级休息区,还未坐定,班长杨永彬拿着一纸通知,面色凝重地走了过来。

  “大家静一静,”

  班长的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喧闹,“刚接到教务处通知,原定下周的月考,提前到明天和后天举行。

  各科范围照旧。

  诸位同学,抓紧时间准备吧。”

  “什么?明天就考?”

  “这么突然!”

  “运动会还没完呢!”

  “唉,刚跑完,脑袋都是木的……”

  抱怨声、哀叹声瞬间响起,冲淡了运动会刚刚带来的些许兴奋。

  刚刚还在为赛场胜负欢呼雀跃的学生们,立刻被拉回了残酷的学业现实。

  月考,意味着排名,意味着成绩,意味着师长和家族的期望,也意味着无形的压力。

  林怀安坐在条凳上,刚刚平复一些的呼吸又是一窒。

  运动会耗尽的体力尚未恢复,紧接着就是连续两天的密集考试。

  这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但他随即苦笑一下,这不正是这个时代的缩影吗?

  在夹缝中喘息,在重压下前行,刚刚经历一场小小的、象征性的奔跑与拼搏,立刻就要面对另一场更加现实、也更加严酷的考验。

  阳光依旧很好,操场上的喧嚣也依旧热烈。

  但林怀安知道,属于运动会的、短暂释放的时光,已经结束了。

  他需要立刻收拾心情,拖着疲惫的身体,再次扎进书本和习题的海洋。

  而关于长跑、关于吴教员的指点、关于身体与精神的思索,只能暂时搁置。

  现实,从不给人太多喘息的时间。

  他抬眼望去,秋日晴空,湛蓝如洗。

  然而在这澄澈的天空下,这座古老的北平城,这些年轻的学子,以及这个苦难深重的国家,又将迎来怎样的明天?

  月考之后呢?

  运动会之后呢?

  那纸《塘沽协定》的阴云,终究会带来怎样的风雨?

  无人知晓。只有秋风拂过操场,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打着转儿,不知飘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