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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东郊民巷日军演习,遇到鬼拦路

  林怀安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开始热身。

  压腿,活动关节,然后沿着熟悉的路线——出胡同,上西四北大街,折向南,过西安门,沿着皇城根,一路向南慢跑。

  这是他新的路线,比原来增加了两公里,终点是距离天安门不远的南池子附近,再折返。

  脚步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汗水渐渐渗出,心脏有力地搏动,将氧气输送到四肢百骸。

  晨跑,如今对他而言已不仅仅是锻炼,更是一种仪式,一种对意志的锤炼,一种对昨日之我的告别,和对明日之约的奔赴。

  脑海中清晰地回响着陈伯父沙哑的声音:

  “身子骨是扛枪打仗的本钱,没个好身板,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他跑过晨雾朦胧的北海,跑过寂静的景山红墙,跑过早起的摊贩支起热气腾腾的早点摊。

  炸油条的香味,豆汁儿那股特殊的酸馊气,磨剪子戗菜刀的吆喝声……北平城的早晨,在熟悉的气味和声音中缓缓苏醒,带着一种千年古都特有的、慵懒而又坚韧的生命力。

  但今日的空气中,似乎隐隐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路过南长街口时,他看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挎着枪,神色严肃地站在街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零星的行人。

  不远处,还有几个报童挥舞着刚出的晨报,尖着嗓子喊:

  “看报看报!日军演习,东城断绝交通!看报看报!”

  林怀安脚步未停,心头却是一紧。

  日军演习?又是在东长安街一带吗?

  他想起暑假时在报上零星看到的消息,说日军时常在东交民巷使馆区附近“操演”,有时甚至会“临时断绝交通”。

  难道今天……

  他压下心头的不安,加快了步伐。

  无论如何,开学第一天,不能迟到。

  中法中学在东城灯市口,从他家西四过去,最近的路自然是经西单、穿西长安街、过天安门、再走东长安街。

  若是东长安街被封锁,就得绕道,那可要费不少功夫。

  晨跑结束,回到家中,已是浑身热气蒸腾。

  王氏已备好早饭:棒子面粥,贴饼子,一碟酱萝卜,两个煮鸡蛋。

  鸡蛋是特意给他加的,王氏总怕儿子读书辛苦,营养跟不上。

  林崇文已经坐在桌边,就着一小碟花生米,慢吞吞地喝着粥,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张《世界日报》。

  “回来了?快洗洗吃饭。”

  王氏招呼着,递过拧好的热毛巾。

  林怀安擦着脸,瞥见父亲手中报纸的头版标题,黑体大字触目惊心:

  《日军今日在东长安街、霞公府、东单一带举行巷战演习 当局已通告市民绕行》。

  林崇文察觉到他目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报纸往他这边推了推,手指在那标题上重重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意思很清楚:看看,这就是如今的世道。

  林怀安默然坐下,拿起一个贴饼子,就着酱萝卜咬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那篇报道。

  报道措辞“委婉”,称日军演习系依据“条约权利”,为“维护使馆区安全”之“正常操练”,北平市政府及公安局已“妥为接洽”,并“劝导市民勿近该区,以免误会”云云。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憋屈的“官方口径”味道。

  “岂有此理!”

  林崇文终究没忍住,将筷子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酱萝卜的汁水溅出几点。

  王氏吓了一跳,担忧地看着丈夫。

  “在东长安街上演习巷战?

  那是北平城的心窝子!

  是皇城前头!

  他们想干什么?

  真当这北平是他们日本人的地盘了?”

  林崇文胸口起伏,脸色因愤怒而有些发红,“还‘临时断绝交通’!

  老百姓还过不过日子了?

  学生们还上不上学了?”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起来:

  “辛丑条约!

  辛丑条约!

  这都过去三十多年了!

  还拿着鸡毛当令箭!

  在东交民巷驻兵也就罢了,如今竟敢把演习场摆到东长安街、霞公府、东单牌楼!

  那是内城!

  是大清皇城脚下!

  民国首善之区!

  这成何体统!政府的那些人,就只会发一纸不痛不痒的通告?

  巡警呢?

  军队呢?

  都死绝了吗?!”

  “崇文!你小声点!”

  王氏慌忙低声劝阻,紧张地看了一眼窗外,“隔墙有耳……”

  林崇文喘着粗气,额上青筋跳动,终究是顾忌着什么,没再大声喝骂,只是抓起桌上的粥碗,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仿佛要将满腔愤懑都咽下去。

  放下碗,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儿子,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无奈,更有一种深切的悲凉和无力。

  “看见了吧?这就是你要投身的‘国事’!”

  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嘶哑,“外人在咱们家里舞刀弄枪,咱们自己的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你就算考上军校,当了军官,又能如何?

  上面一道命令下来,还不是得忍着、让着?

  热血?

  热血能挡子弹,能抵得过人家的飞机大炮吗?”

  这话说得沉重,也尖锐。

  林怀安放下筷子,抬起头,迎着父亲的目光。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激动,只是平静地、清晰地回答:

  “父亲,热血或许挡不住子弹,但若连热血都没有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别人在我们家里舞刀弄枪,我们若连看都不敢看,骂都不敢骂,甚至想都不敢想,那才真是死绝了。”

  林崇文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儿子会这样回答。

  他看着儿子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少年人常有的冲动和虚火,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这眼神,让他想起了当年那个同样年轻、同样心怀热忱,最终却被现实磨平了所有棱角的自己。

  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疲惫的叹息,重新拿起筷子,拨弄着碗里所剩无几的粥米,不再言语。

  一顿早饭,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

  林怀安回房迅速收拾好书包——几本新领的课本,笔记本,钢笔,还有母亲偷偷塞给他的两块用油纸包好的枣糕。

  他想了想,又将那本边角已经磨损的《中国近百年史纲》也塞了进去。

  走出房门时,父亲还坐在桌边,对着那张报纸出神,背影佝偻,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几分。

  母亲在厨房默默收拾,眼圈有些发红。

  “爹,妈,我上学去了。”

  林怀安低声说。

  林崇文“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王氏急忙从厨房出来,替他整了整学生装略显褶皱的衣领,低声道:

  “路上小心些,听说东边不太平,绕着点走。

  放学早点回来。”

  “知道了,妈。”

  林怀安点点头,背上书包,迈出了家门。

  胡同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倒马桶的粪车吱吱呀呀地走过,留下难闻的气味。

  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

  几个顽童追逐打闹。

  隔壁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梳着两条油光大辫子的二妞端着铜盆出来泼水,看见林怀安,脸一红,低头快步闪了回去。

  一切都是最寻常不过的北平清晨景象,仿佛报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标题,只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情。

  但林怀安知道,那不安的气息,正在临近。

  他加快脚步,走出胡同,来到西四大街。

  街上行人车辆明显比往日多,也显得更加匆忙和焦躁。

  许多黄包车夫拉着客人,不是往东,而是折向北或向南。

  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人,都是赶着上班上学却不得不绕路的市民。

  议论声、抱怨声、催促声,混杂在清晨的市声里。

  “听说了吗?东长安街又封了!

  小日本又在耍把式!”

  “可不是嘛!

  我本打算去王府井办事,这下好了,得绕道北新桥,得多走小半个时辰!”

  “这日子没法过了!

  在自己个儿的京城里,还得给东洋人让道!”

  “少说两句吧!

  没看见满街的‘黑狗子’(警察)?

  小心把你当反日分子抓了去!”

  “唉,这算哪门子事啊……”

  林怀安穿过议论纷纷的人群,走到西四牌楼下的电车车站。

  往常,他可以在这里乘坐5路电车,一路向东,经过西单、天安门、东单,直达灯市口附近,方便得很。

  但今天,车站的布告栏上贴着一张醒目的告示,是电车公司临时通知:

  “因东长安街、王府井一带交通管制,5路电车今日改道,绕行北新桥、东四,请乘客周知。”

  改道?

  林怀安心下一沉。

  这意味着原本直达的路线,现在需要绕一个大圈子,而且北新桥、东四那边肯定也会因为绕行车流而异常拥堵。

  看看怀表,已经快七点半了。

  中法中学八点上课,若是平时,坐电车时间绰绰有余,可现在……

  他果断放弃了等电车的念头。

  电车改道,又逢早高峰,天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路上又会堵成什么样。

  他必须另想办法。

  步行?

  从西四走到灯市口,正常速度也得一个多小时,肯定迟到。

  雇黄包车?

  黄包车也得绕路,而且看这情形,车费怕是要翻倍。

  他身上带的钱不多,是这学期的书本费,不能乱花。

  略一思索,他决定先往东走,尽量靠近封锁区边缘看看情况,或许有便道可穿。

  实在不行,再找辆黄包车绕行。

  他迈开步子,沿着西四南大街,朝着西单方向快步走去。

  越往东,气氛越发不对。

  路上巡逻的警察明显增多,一个个神色紧张,如临大敌。

  行人们步履匆匆,面色凝重,低声交谈着,不时朝东边张望。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抑感。

  走到西单牌楼附近,眼前的景象让林怀安脚步一滞。

  往日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西单路口,此刻竟显得有些空旷。

  并非没有行人车辆,而是大家都像被无形的堤坝拦住了一般,在东、西两个方向汇聚,却又在路口附近迟疑、徘徊、转向。

  更多的警察和宪兵站在路口,拉起了临时警戒线,阻止车辆行人继续向东。

  几个警察正挥舞着警棍,大声吆喝着驱散试图靠近的人群:

  “退后!都退后!东长安街戒严!绕道走!绕道走!”

  警戒线内,依稀可以望见东长安街的方向。

  平日宽阔的街道,此刻显得异常空旷、死寂。

  看不到往常川流不息的电车、汽车、黄包车和行人,只有全副武装的日本兵,三三两两地站在街边,或持枪肃立,或来回走动。

  他们的土黄色军装、红色的领章和帽边,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更远处,似乎还有军车和架着机枪的工事轮廓,隐在街道两侧建筑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却散发着一种冰冷的、钢铁般的威慑气息。

  林怀安站在人群边缘,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愤怒、屈辱和冰冷的清醒所带来的寒意。

  这就是父亲口中的“在自己家里舞刀弄枪”。

  这就是报纸上轻描淡写的“正常操练”。

  这就是活生生的、发生在民国二十二年九月一日清晨、北平城核心区域的现实。

  东长安街,那是连接皇城天安门与内城东大门(东单)的交通要道,是明清两代皇帝祭天、出巡的御道,是民国成立后举行重大庆典、阅兵的场所。

  它不仅是地理上的要冲,更是这个国家、这座古都尊严的象征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