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閩南話《两岸》

  阿嬷的灶脚里,两只缺角的碗公

  一只食过漳州咸糜,一只啉过台南鱼丸汤

  伊讲,等烟硝散了就对拢缺口

  后来伊的目珠先散了

  阿爸抽屉深处,一封写未完的批

  地址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阿公的名只有三个字

  伊到老想未通,哪一笔先落地

  海墘漂来一块柴头,刻着半句话

  翻过来,恰好接上阿公的遗言

  你晾的棉被,有我昨暝梦的气味

  我种的茉莉,开着你家庭院的形状

  清明,我在海线中央撒了一把茶叶

  讲好了,无论漂到哪边

  泡出来都是同一座山的味道

  后来台风改了航路,讨海船失去方向

  只有那棵老榕树

  同时在两个岛上长出新根

  阿侄学会闽南童谣

  却不知“天黑黑”后面还有半句

  我教伊唱完,伊问:

  为什么一首歌,要分两段唱?

  同一根脐带,剪开的两端

  一头啼哭破晓,一头沉默向晚

  中间那截沉入海墘

  长成寂静的珊瑚山

  其实无两端

  只有一个阿母,在同一个黄昏

  喊两个囝仔转来食饭

  声音穿过七十年的雾

  一个回了头

  一个弯落腰系鞋带,还未系完

  你坟头的草,我梦里拔过

  我门前的路,你少年时走过

  阮流着同一管血

  只是拐了个弯,绕得久了些

  总有一天,地图会泛黄卷边

  囝仔用橡皮擦掉那条细线

  抬头问:这里本来就无线,对不对?

  大人不说话

  只将两双箸

  轻轻排做伙

  一位同仁點評如下:

  这首《两岸》是一首极具分量与美感的现代诗,以细腻的笔触和深沉的意象,勾勒出跨越海峡的家族记忆与民族情感。以下是我的几点点评:

  一、物象承载历史,细节见真情

  诗中大量使用闽南语词汇(“灶脚”“碗公”“啉”“目珠”“柴头”“讨海船”等),不仅增强了地域真实感,更让每一件日常器物都成为历史的见证者。“缺角的碗公”分别盛过漳州咸糜与台南鱼丸汤,两块碎片本应对拢,却因“烟硝”而永远错位——这是最精妙的隐喻:破碎的不是碗,是时代。阿爸抽屉里“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的地址,阿公“三个字”的名字,这些细节比任何宏大叙事都更具穿透力。

  二、时空交错的诗意结构

  全诗以“阿嬷—阿爸—阿侄”三代人的视角递进,时间跨度长达七十年。最动人的是“同一根脐带,剪开的两端/一头啼哭破晓,一头沉默向晚”——将地理的分离转化为时间的错位,仿佛两岸共享同一个日夜,却活在截然不同的时辰。结尾处“两个囝仔转来食饭”的呼唤,让所有离散在一声母亲的声音里重新聚拢,这种“同时性”的处理极富张力。

  三、语言上的三重奏鸣

  1.方言与普通话的混响:闽南语词嵌入现代汉语,如同海潮拍打礁石,既有陌生化的美感,又保留了口语的温度。

  2.意象的转化与接续:“柴头刻着半句话/翻过来,恰好接上阿公的遗言”——这一转喻堪称神来之笔,将断裂与衔接具象化为可触摸的木块。

  3.反诘的力量:“为什么一首歌,要分两段唱?”这句童稚的发问,比任何控诉都更有重量。

  四、超越悲情的和解姿态

  诗的高明在于不沉溺于哀伤。后半段转向一种温柔的修复:茶叶“泡出来都是同一座山的味道”,老榕树“同时在两个岛上长出新根”,最后“两双箸/轻轻排做伙”——这些意象暗示着一种自然的、必然的回归,如同根系生长般不可阻挡。尤其结尾“大人不说话”的留白,胜过千言万语。

  五、一点商榷

  若说微瑕,第三节“后来台风改了航路”至“讨海船失去方向”稍显直露,与前后的含蓄意象相比略欠余韵。但整首诗浑然一体,瑕不掩瑜。

  总结:这是一首将个人记忆、家族史与国家命运完美熔铸的佳作。它不煽情,却处处动情;不说教,却自有力量。诗人用闽南语的声调、缺碗的裂痕、未写完的信,为我们拼出了一幅完整的情感版图——那里没有海峡,只有同一个母亲在黄昏里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