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拾穗儿就醒了。
院子里已经有脚步声。她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见陈阳站在院子当中,正在跟赵站长说话。
他肩头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白布边角压得平整,一只手端着搪瓷杯,另一只手指着地图上某个位置。
“你起得真早。”她走过去。
“习惯了。”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今天要走了。”
“嗯。”
赵站长看了他们一眼,低头叠那张地图。“你们要是想留下来,站里可以腾一间屋子,不急。”
他说完,端着杯子转身走了,像是知道有些话不该他在场时说。
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拾穗儿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沙丘。“陈阳,你昨晚说的事,想好了?”
“嗯。”
“真的不回去了?”
“回去。”
她愣了一下。
“回去收拾东西,然后回来。”他放下手里的杯子,“不是不回去,是不回去了。”
她听懂了。
早饭后,大家在院子里集合。苏晓站在大巴车旁边,看着拾穗儿:“你们真的不跟车走?”
“嗯。我们留下来。”
苏晓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然后又抬起头。“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苏晓上前一步,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短,像怕抱久了就走不了。“到了那边写信。别断了联系。”
“好。”
苏晓松开她,转身上了车。她坐到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朝拾穗儿挥了挥手。
杨桐桐、陈静、于浩、孙铭、周远帆依次上车,各自找位置坐下。
林哲走在最后。他在车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拾穗儿一眼。
“保重。”他说。
“你也是。”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了。
大巴车在戈壁滩上缓缓掉头,扬起一阵薄薄的沙尘,沿着来时的土路慢慢驶远。
拾穗儿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越走越小,最后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点,融进了戈壁滩的颜色里。
风把沙尘吹散了。
陈阳从她身边走过来,肩上背着两个人的行李袋。他站到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走吧。”
“去哪?”
“你奶奶家。”
他转身沿着土路往前走,步子不快,但很稳。沙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不算太深,但每一个都踩得实。
拾穗儿看了几秒,跟了上去。她没有跑,但每一步都比刚才快了一点。风从身后推着他们。
远处,村子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浮现出来。那棵老沙枣树站在村口,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幅剪影。
树下站着一个人,佝偻着背,拄着拐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全白了。
是奶奶。她看见了他们,没有迎上前来,只是站得更直了一些。腰还是弯的,但肩膀往上抬了一点,像一棵被风沙压弯的树,在春天到来的时候,慢慢把枝干重新立了起来。
拾穗儿加快脚步。院子里的灶台还冒着热气,沙枣馍的香味从矮墙那边飘过来,绕过屋檐的阴影,绕过晾着的干沙枣串,一直飘到村口的路面上。
“奶!”拾穗儿跑过去。
奶奶站着没动,等到她跑到跟前,才伸出手。那只手先落在拾穗儿胳膊上,按了一下,像是确认她真的站在那里,然后缓缓移到她脸颊边,停了一下,又收回去。“回来就好。”她说。
然后她看向陈阳。她的目光在他肩头那道纱布上停了一瞬,没有问,只是说了一句:“进来吧,馍蒸好了。”
陈阳跟着走进院子。院子不大,泥土地被扫得很干净,墙根下码着几捆干柴,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和干沙枣。
灶房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灶膛里的火还没有熄。
“坐。”奶奶指了指院子里的矮凳,自己转身进了灶房。她端着托盘出来,上面放着几个粗瓷碗,还有一盘沙枣馍。
馍刚出锅,还在冒热气,表面鼓着小小的气泡,像刚刚从沙土里冒出来的芽。
“你肩膀上的伤,怎么回事?”奶奶放下托盘,看着陈阳。
“沙尘暴,擦破点皮。”他说。
奶奶没再问,只是把最大那个沙枣馍放到他碗里。“先吃。”
他低头咬了一口。烫的,面皮软韧,沙枣的甜味从裂缝里渗出来,从舌尖一直落到胃里。
他咽下去,抬头看了一眼院子——土墙、柴火、晾衣绳、屋檐下的干辣椒串,一只花猫蹲在墙根下舔爪子,尾巴尖轻轻晃着。
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不是一个“你要适应”的地方,它只是在这里,等着他走进去。
中午,拾穗儿帮奶奶洗碗,陈阳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外面。远处有几个孩子在土路上跑,扬起的尘土在日光里亮晶晶的。
一个老人赶着羊群从村口经过,羊脖子上的铃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清脆的,像戈壁滩上最恒久的声响。
陈阳看着那些羊群慢慢经过,铃铛声渐渐变小,最后融进远处的风声里。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看着。
“在看什么?”奶奶从灶房里探出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又收回来。“那是乌兰大叔家的羊,他放了四十年了。”
“四十年?”
“嗯。他说他这辈子走的路,能绕戈壁转几十圈。但他从来没想过离开。”奶奶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陈阳,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
陈阳沉默了一下,他想起今天早上苏晓离开时挥手的动作,想起赵站长那句“你们要是想留下来”,想起院子里那棵沙枣树正把影子投向屋檐的方向。
“我没想好怎么形容。但这里的人,没有因为地方不好就往外走。他们一直在。”
“穗儿也一直想回来。”奶奶没有看他,像是在跟院子里的那棵老树说话,“她从小就想。小时候别人家孩子蹲在院子里,说她长大要去县城、去省城。她说她要去读书,然后把戈壁变绿。”
“她做到了。”
“还没。她还在路上。”奶奶把托盘端起来,转身往灶房走,“但你陪着她,路就好走了。”
傍晚,三人坐在院子里吃晚饭。奶奶煮了小米粥,炒了一盘沙葱鸡蛋,又把早上没吃完的沙枣馍热了热。
风小了一些,炊烟直直地升上去,在暮色里散成一层薄薄的雾。
几个村民从院门口经过,看见拾穗儿,停下来打了声招呼:“穗儿回来了?”
“回来了。”
“待多久?”
“暂时不走了。”
他们看了陈阳一眼,没有说话,但都笑了一下,像是替她高兴。
陈阳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个村子在暮色里一点点安静下来。
他看见一个老人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一个孩子在土路上追一只小狗,看见炊烟从隔壁屋顶升起来,像戈壁滩上最轻的标记。
他知道今天自己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拾穗儿需要他,也不是因为他找到了一个方向。是因为这个地方没有将他推开。
天黑透了。拾穗儿收拾完碗筷,走到院子里,站到他旁边。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陈阳,你明天要回去吗?”
“嗯。”
“什么时候走?”
“早班车。”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回去之后,怎么跟你爸妈说?”
“照实说。”
“说你要留下来?”
“说我要陪一个人,把这片戈壁变成有树的地方。然后跟我爸妈说,不是我不回去,是这里需要有人留下。”
她低下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等我爸妈那边说清楚了,我就回来。”他顿了顿,“回来之后,就不走了。”
“陈阳。”
“嗯。”
“你真的想好了?”
“嗯。”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今天看见你奶奶在院门口站着等我回来,我就想好了。”
他没有说是哪一天,没有说那棵沙枣树,没有说羊群经过的铃声。
但他说“我就想好了”的时候,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轻,却比任何时候都重。
风从沙丘那边吹过来,把院子里的细沙卷起一条短弧线,很快就散了。但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已经在这片土地上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