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醋意

  送走了苏青和老支书,徐家大院重新安静下来。

  但这份安静里,透着股子让人喘不上气的酸味。

  饭桌还没收拾。

  李兰香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块抹布,在那儿机械地擦着桌角,擦了一遍又一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却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徐军叹了口气。

  他没说话,而是挽起袖子,默默地把桌上的碗筷收拾了,端到外屋地。

  舀水、洗碗、刷锅。

  这在80年代的农村,那是典型的怕老婆表现,大老爷们谁干这个?但徐军干得自然无比。

  洗完碗,他擦干手,回到东屋。

  李兰香还在那儿掉眼泪,看见他进来,把头扭向一边,留给他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咋了?还在擦那桌子呢?皮都要擦破了。”

  徐军坐到她身边,伸手想去拉她。

  “别碰俺!”

  李兰香身子一扭,带着哭腔,“你……你去找那个女记者去!人家是省城来的,洋气,好闻,还会说话!俺就是个一身土味的村姑,配不上徐大老板!”

  “瞎说啥呢。”

  徐军一把将她拽进怀里,任凭她怎么挣扎也不撒手。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低沉而温柔:

  “兰香,你看着我。”

  李兰香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委屈得像个孩子。

  “她是好看,是有文化,也是高干子弟。”

  徐军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那跟我有啥关系?”

  “在我最穷、最混蛋的时候,是谁跟着我住土房?是谁给我缝补丁?是谁半夜给我留灯?”

  “是你,兰香。”

  徐军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窝上。

  “外面的凤凰再好,那是天上的。你,才是我徐军心尖尖上的肉,是这徐家大院的女主人。”

  “那个苏青,她就是来工作的。等采访完了,拍屁股就走人了。咱俩的日子,那是过一辈子的。”

  李兰香听着这番话,心里的委屈散了大半,但还是有点不放心:

  “那……那你以后不许跟她眉来眼去的!”

  “我啥时候跟她眉来眼去了?”徐军哭笑不得,“我躲都来不及呢。”

  “那……那你发誓。”

  “行,我发誓。除了工作,我绝不单独见她。要是违背誓言,就让我……”

  “唔!”

  李兰香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许瞎说!俺……俺信你就是了。”

  她破涕为笑,把头埋进徐军怀里,狠狠地蹭了蹭眼泪。

  危机,暂时解除。

  安抚好了后院,徐军换上工装,再次投入到了火热的建设中。

  男人,只有把事业干得更硬,腰杆子才能挺得更直。

  后山,回龙沟。

  民兵连的二十个兄弟,加上雇来的十几个村民,已经在沟口集合了。

  “兄弟们!”

  徐军站在一块大青石上,指着这条狭长的山沟。

  “今儿个起,咱们要干个大工程!”

  “就在这沟口,给我筑一道五米宽、两米高的土坝!把上面的水截住,弄成个大水面!”

  “沟里的乱石、枯枝,除了留几堆给蛙冬眠用的,剩下的全清出来!”

  “是!”

  汉子们吼声震天,挥舞着铁锹镐头就干上了。

  就在这时,那道让人无法忽视的倩影又出现了。

  苏青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牛仔服,脖子上挂着个海鸥相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徐老板,挺热闹啊。”

  苏青站在沟边,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眼里闪过一丝异彩。

  这男人,工作起来的样子,比吃饭时那种冷淡的样子更有味道。那是掌控一切的霸气。

  “苏记者。”

  徐军停下手里的活,礼貌而疏离地点了点头,“工地脏乱,全是泥,您这身衣服……怕是不方便吧?”

  “没事,我不是娇小姐。”

  苏青举起相机,咔嚓给徐军拍了一张特写。

  镜头里,男人汗水顺着脸颊流下,肌肉线条分明,眼神坚毅。

  “这张照片,我要放在头版通讯的配图里。标题我都想好了——《大山深处的拓荒者》。”

  徐军没接茬,只是转头喊道:

  “二愣子!给苏记者找个干净点的地儿待着,别让石头碰着!”

  说完,他跳进泥坑里,继续指挥着大家垒坝。

  这种无视,让苏青有些挫败,但更多的是一种想把他征服的欲望。

  她坐在远处的石头上,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那个在泥水里摸爬滚打的男人,微微一笑。

  “徐军……你跑不掉的。”

  天黑收工。

  徐军一身泥水地回到家。

  刚进院子,就看见东屋的烟囱里冒着白烟,那是锅炉在烧水。

  “军哥!水热了!”

  李兰香兴奋地跑出来,“那个土暖气真神了!水龙头一开,热水哗哗的!”

  “真的?”

  徐军眼睛一亮,“那正好,今晚咱俩都洗个澡!”

  这间浴室,是徐军精心设计的。

  地面铺了防滑的水泥花砖,墙上抹了白灰,中间挂了个大浴帘。

  最关键的是那个连接锅炉的淋浴喷头,在这个年代的农村,绝对是奢侈品。

  “兰香,你先洗。”

  徐军帮她调好水温,“地上滑,小心点。我就在门口守着,有事喊我。”

  “嗯。”

  李兰香红着脸进了浴室。

  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徐军坐在外面的小板凳上,守着锅炉添煤。

  不一会儿,热气顺着门缝飘出来,带着香皂的味道。

  “军哥……”

  里面传来李兰香软糯的声音,“俺……俺够不着后背……”

  孕妇身子沉,确实不方便。

  徐军喉结动了动。

  “来了。”

  他推门进去。

  浴室里雾气缭绕。

  李兰香坐在特制的小木凳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皮肤被热水蒸得粉红。

  看到徐军进来,她羞涩地捂住胸口,却又顺从地转过身去。

  徐军拿起毛巾,沾了热水,轻轻地帮她擦拭着后背。

  动作轻柔,专注,没有一丝一毫的色情,只有满满的怜惜。

  他看着妻子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她后颈上那颗小小的黑痣。

  这就是他的女人。

  为他生儿育女,守着这片家业的女人。

  “兰香。”

  “嗯?”

  “舒服吗?”

  “舒服……从来没这么舒服过。”李兰香闭着眼睛,靠在他身上。

  “以后,我天天给你烧水。”

  徐军在她湿漉漉的肩膀上亲了一口。

  “外面的世界再大,也没有这间小屋暖和。”

  李兰香转过身,抱住徐军的脖子,主动送上了自己的唇。

  在这个雾气氤氲的狭小空间里,两颗心贴得更近了。

  那一刻,什么苏青,什么女记者,都被这满室的温情,隔绝在了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