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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八十五章 死证到手

  许元没有去拿台账。

  石屋里两个守卫。一个守门。一个在里面打地铺。

  他一个人动不了手。就算动了手,骆驼圈外面的巡逻不到一刻钟就会经过一轮。

  他不是来杀人的。杀了人反而打草惊蛇。

  台账里的内容他看清了。记了六行。

  凉州军器监的弩机零件,陇右硫磺所的八百斤硫磺,来源去向一笔对得上。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比拿在手上安全。

  回到冬窝子。火塘烧的只剩底灰。

  向导老牧民翻了个身。没醒。

  韩七进门在他对面坐下。也不问。等着。

  许元从包袱里翻出一张羊皮纸。这是他进青海之前在凉州市面上买的。巴掌大小。质地粗糙。写字不好使,但耐折耐水。

  他把袖口里的炭条捏出来。就着火塘里最后一块牛粪的微光,一行一行写。

  铁料。三千斤。碎叶军械库到青海湖牧场。

  弩机零件。二百套。凉州军器监到青海湖牧场。

  硫磺。八百斤。陇右硫磺所到海心山。

  六行全写完。他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来年开春。

  韩七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许元把羊皮纸卷起来。塞进贴身衣裳的夹层里。

  “这张纸回长安以后能用。光凭我的口述,枢密院的人能翻脸不认。有落笔的东西,不管是抄录还是原件,总归压的住嘴。”

  韩七点头。

  “走吧。天亮前得离开这一带。”

  两人收拾行李。

  老牧民被叫醒了。揉着眼含混问了句什么。韩七用吐蕃话答了他。

  三个人牵了马出冬窝子。趁月色还暗,往南走。

  绕过湖岸需要走一段溪谷。牧场的南面有一条小溪。从高处的雪山融水汇下来。穿过一片碎石滩流入湖中。

  白天侦察的时候他们看见过。伊本·穆加拉的护卫每天在溪边取水洗东西。

  许元牵马走在前面。

  经过溪边时他没打算停留。离牧场越远越好。

  马蹄子踩在溪石上滑了一下。他拽缰绳稳住。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路。

  石缝间卡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他差点没在意。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多看了一眼。

  纸。

  揉成一团。塞在两块石头中间。水没有完全没过它。只泡了下半截。

  韩七在后面也停了脚。

  许元把缰绳交到左手。蹲下去。把那团纸从石缝里抠出来。

  湿了一半。另一半被上面的石头挡着。还是干的。

  他捏着没泡水的那个角,小心展开。

  棉纸。薄。带着一种粗糙的纤维感。不是大唐的竹纸。也不是吐蕃人用的那种厚的能擦刀的皮纸。

  是大食商人用的棉纸。他在凉州的互市上见过。大食人写信记账用这种。

  纸上有字。大食文。

  墨迹在泡水的部分全化开了。黑糊糊一片。

  没泡水的上半截保留了五六行。字迹潦草。写字的人行笔匆忙,大概是写了一半不满意才揉掉扔了。

  许元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不通大食文,但学过一些。不是系统的学。是在凉州待了两个月,跟胡商混在一起,连蒙带猜认了些常用词。

  第一行里有一个词他认得。数字,四后面跟着月。

  四月。

  往下看。第三行的中间位置有个地名。拼写跟他之前在酒肆里听到译事念叨的一个词对上了。

  译事当时在抱怨一份文书,说剑南的事翻来翻去翻不清楚。那个大食文的音译他记住了。

  剑南。

  第五行,一个词,字母拉的很长,写字的人落笔重。

  许元辨认了半天,把纸递给韩七。

  韩七接过去,凑近看。

  他的大食文比许元强些。在碎叶的时候萨利赫教过他字母表,能拼不能通读。

  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对。

  “背……叛。”

  许元盯着他。

  韩七又看了一遍。确认了。

  “是这个词。”

  四月。剑南。背叛。

  前两个词不意外。军资的去向是剑南。时间是开春。这些许元出发前就有推断。

  但调拨表上不会写背叛这两个字。

  这是私信里的话。写了。揉了。扔了。

  大食人做事谨慎。废弃的文书一般会烧掉。这张没烧。扔在了洗碗水边上。被溪水冲到围栏外面。

  谁背叛了谁。

  许元把湿纸重新叠好。夹进羊皮纸中间。两张纸贴在一起。塞回夹层。

  他翻身上马。

  “走。”

  韩七跟上来。

  “你怎么想的。”

  许元催马往前走。声音压在风里。

  “伊本·穆加拉不信任王宗衍。他囤了这么多东西给人家,但他心里有疑。”

  “怎么看出来的。”

  “背叛是骂人的话。指向对方。如果是他自己要反水,他不会这么写。写这个词,是他觉得对面靠不住。”

  韩七想了想。

  “隔了几千里路。中间变数多。”

  “所以这张纸比台账值钱。铁料,弩机,硫磺,白纸黑字,能定罪,能弹劾。但枢密院的人搪塞的了。说是误调。说是旧档。说是底下人擅动。”

  “那这个呢。”

  “这是条缝。”

  许元没回头。

  “两个人合伙做事。其中一个起了疑心,整盘棋就有缺口。”

  韩七不说话了。等着他往下讲。

  许元没再讲。

  三匹马踩着碎石过了溪。翻上南面的缓坡。

  天快亮了。东面的天边有一条灰白的线。湖面上起了薄雾。

  回头看。牧场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雾。

  许元勒马回头望了一眼。转过头来。

  韩七并肩过来。

  “路上还有八天。你打算怎么跟上面说。”

  “先说军资。硫磺,弩机,铁料,来龙去脉说清楚。这些够枢密院吃一壶。”

  “崔郎中那头呢。”

  许元拍了拍马脖子。

  “回了长安再摸。他经手这些东西,总归有人授意。顺着他往上爬,能爬到哪算哪。”

  韩七哼了一声。

  “你胆子不小。”

  许元没接话。

  冻僵的手指隔着衣裳摸了摸胸口那两张纸的轮廓。

  羊皮纸硬。棉纸软。薄一层。

  “走。”

  三匹马顺着坡面往南。

  老牧民在最后面。哼着一支调子。声音混在风里。听不清词。

  许元盯着前方的路。

  八天后是长安。长安之后是枢密院。

  那条缝什么时候撬。怎么撬。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