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场活动到了中场,宴会厅里,气氛正酣。
觥筹交错中的利益交换到了此时也差不多结束了,大家开始找着自己的乐子或者进入真正的瞎扯淡环节来消磨时光。
瓦立德举着酒杯,与又一位前来寒暄的阿联酋长国高官碰杯。
「殿下这次来,一定要多待几天。」对方笑容满面,「杜拜的冬天最美。」
「一定。」瓦立德微笑回应,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宴会厅的另一端。
女宾厅的方向。
萨娜玛在那里。
从订婚仪式到现在,都小半年了。
除了那次在杜拜王宫的短暂独处,双方只能靠视频电话来慰藉相思。
没办法,按照传统,没完婚的见面需要繁琐的安排,麻烦得要死。
不过,今天显然是可以的。
只是需要配合。
就在这时,他放在白袍内兜里的私人手机,一阵布谷鸟的声音传来。
这是他为萨娜玛设置的简讯专属提示音。
他压下心头那点躁动,将杯中的无酒精起泡酒一饮而尽。
「殿下可是有些乏了?」
身旁,哈曼丹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瓦立德转过头,对上哈曼丹那双同样笑得无懈可击的眼睛。
他这位未来的二舅哥,自从订婚仪式後,对他的态度就复杂得很。
既有种「终於把烫手山芋交出去了」的轻松,又带着点「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不爽,更多的是一种「以後还得仰仗你」的无奈。
「确实,见笑了。」
瓦立德顺势揉了揉眉心,语气恰到好处地带上一丝疲惫,「从中国过来,有点儿时差了。」
哈曼丹立刻接话道:「殿下旅途劳顿,不如先去休息室稍作歇息?主秀还要等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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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那就麻烦王储殿下了。」
瓦立德从善如流。
一唱一和的俩人向周围宾客致意後,离开了喧闹的宴会主厅。
穿过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长廊,喧嚣被逐渐抛在身後。
杜拜老国王在不远处与沙迦酋长交谈。
余光瞥见哈曼丹引着瓦立德离开,他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些许,随即又恢复如常,继续着当前的谈话。
他心知肚明,这「休息」是去做什麽,但他乐得成全————
自己的女儿。
哈曼丹引着瓦立德走向王宫深处一处僻静的侧厅,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
里面是个布置典雅的小会客室,沙发柔软,灯光刻意调得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乌木沉香。
沙发上,一道裹在黑袍中的纤细身影闻声站起。
从女宾厅悄然溜出的萨娜玛,早在此等候多时。
门在哈曼丹身後合拢的轻响仿佛一个开关,让两人目光瞬间交缠。
瓦立德眼中映出萨娜玛面纱上方那双盛满星光的杏眼,而萨娜玛的眸底也只余他挺拔的身影。
空气里弥漫的沉香似乎也甜了几分。
哈曼丹笑了笑,声音在静谧中格外清晰,」人我可带到了。给你们一小时,我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瓦立德心头一动。
一个小时?
哈曼丹这时间给得————太精准了。
精准得不像只是让他休息。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多谢哥哥。」
哈曼丹笑得更加意味深长,甚至冲他眨了眨眼。
萨娜玛的杏眼可以杀人了。
顶着妹妹那想刀人的眼神,哈曼丹此时轻咳了一声,语气一本正经,又藏着点戏谑,」不过千万注意分寸啊,宗教婚书签了,可毕竟没正式完婚,可别闹出笑话来。」
萨娜玛面纱下的脸颊募地飞红,没好气地瞪了哥哥一眼,声音轻软却带着催促,「知道了!快走你的!」
哈曼丹嘿嘿一笑,也不再多言,转身退了出去。
雕花木门被轻轻带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瓦立德的眼眸里只有面前的可人儿。
反手就是一个锁门。
咔哒一声轻响,萨娜玛的身体微不可察的一颤。
她摘下脸上的面纱,露出一张在昏暗光线下依旧精致得惊人的小脸。
几乎就在门关上的同一瞬间,瓦立德已急不可耐地跨步上前,手臂一伸,便将眼前这朝思暮想的人儿揽入怀中。
微红着脸颊的萨娜玛,神情里带着点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但眼神亮晶晶的,像偷到糖吃的小孩。
一双璀璨星河的杏眼里全是他的倒影。
少女的身体柔软,带着淡淡的玫瑰香气,混着一点宴会上沾染的沉香味道。
瓦立德心头那点躁动瞬间烧成了火。
黑袍下的腰肢纤细,不盈一握,让他爱不释手。
「想我没?小妖精~」
他低下头,气息喷在她耳畔,声音哑得厉害。
视频里那个隔着屏幕都能把他撩拨得心火难耐的可人儿,此刻就在怀中。
不做点儿什麽,岂不是可惜?
闻言脸上更红的萨娜玛身体僵了一下,小手抵在他胸膛上,轻轻推了推,「别————瓦立德————」
声音又软又糯,没什麽力道。
瓦立德哪管这些。
他等太久了。
他手臂收紧,另一只手擡起她的下巴,不由分说就吻了下去。
「唔————」
萨娜玛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抵在他胸前的手用力了几分,是真的在推。
不过,这抗拒在瓦立德看来不过是未婚妻的羞怯,心头更热,手臂收得更紧。
唇齿撬开她的抵抗,攻城略地,气息交缠。
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脊背滑下去,隔着黑袍也能感受到那惊人的曲线。
毕竟,此刻他已经是花丛老手了,还是处子的萨娜玛哪里是他的对手。
她只是又挣了一下,终究拗不过他滚烫的怀抱和气息,身体渐渐软化,纤细的手臂环上他的腰,仰起脸回应了这个思念已久的吻。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紧密相拥,仿佛要将分别的时光都补回来。
房间里只剩下暖昧的声音和逐渐粗重的呼吸。
就在瓦立德的手不老实地想往黑袍下摆探的时候—
「咳!」
一声低沉而清晰的咳嗽,突兀地从房间角落那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後传来。
是男人的声音。
瓦立德身体猛地一僵,动作顿住。
萨娜玛也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推开他,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瓦立德踉跄退後半步。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一辆轮椅,从窗帘背後缓缓转了出来。
轮椅上坐着的人,让瓦立德心里一松的同时,瞳孔骤缩。
拉希德·本·穆罕默德。
杜拜前王储,萨娜玛的大哥。
比起上次在订婚夜宴上见到时,拉希德的模样更加憔悴。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袍,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
脸色苍白得像纸,原本就瘦骨嶙峋的身体仿佛又缩水了一圈。
只是那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点————戏谑。
瓦立德彻底懵了。
他看看拉希德,又看看旁边眼神躲闪的萨娜玛,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这他妈什麽情况?
哈曼丹不是说这里没人打扰吗?
这轮椅大舅哥是从哪个次元冒出来的?
拉希德一脸戏谑地坐在轮椅上,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无辜的神色,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带着明显的调侃:「别怪我,我再不出声————指不定你俩要干什麽了?」
萨娜玛脸颊红得滴血一般,羞恼地瞪了拉希德一眼,随即没好气地往身旁瓦立德的肋下狠狠给了一肘子,眼中满是嗔怒。
她方才本就打算开口提醒,哪知瓦立德动作快得让她措手不及!
瓦立德捂着被撞的胸口,尴尬地乾笑两声:「情不自禁————情不自禁————」
可他目光仍带着浓浓困惑,在拉希德与萨娜玛之间来回扫视。
这局面,太他妈诡异了!
「不用说了,可以理解。」
拉希德开口,声音嘶哑,但很平稳。
他看向瓦立德,「今天你和阿布达比那位在宴会上的冲突,萨娜玛和父王都看到了。」
瓦立德心头一凛,他稳住心神,自光投向了萨娜玛。
「别怪萨娜玛。」
拉希德的声音嘶哑,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波澜。
他枯瘦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目光扫过瓦立德,「今天你跟MBZ那场玩笑」————
让萨娜玛和父王觉得,游戏规则变了。
所以,把我这废物拉出来晒晒太阳。」
他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容。
瓦立德瞬间明悟。
萨娜玛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站在瓦立德身边,面向拉希德,声音有些紧绷,「大哥————」
拉希德却擡了擡手,打断了她,目光转向瓦立德,」让她自己跟你说清楚她的那点小心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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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萨娜玛咬了咬下唇,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半晌,她转向瓦立德,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忐忑开始解释着。
「瓦立德,你————走得太快了。
快到我站在你身边,都看不清你最终会停在哪个高度。
沙特实权亲王?副首相?这恐怕远远不是你的终点。
萨娜玛的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未来有一天,你坐上了那个位置————
那麽————」
瓦立德没有插话,琥珀色的眼眸沉静地看着她,静静地听着。
随着她的讲述,他听明白了,这一点上,萨娜玛确实有私心。
若未来瓦立德真能戴上那顶王冠,坐稳沙特国王的宝座,那麽她此刻「杜拜公主」这层熠熠生辉的身份,便不再是与君主匹配的完美符号。
因为,沙特国王的头衔不止於此。
除了国家君主、军事统帅、部落酋长这三个世俗王权的支柱,还有一个淩驾於一切之上的称号:「两圣地监护人」。
这是宗教领袖的头衔,象徵着对麦加和麦地那这两大圣地的神圣守护权。
它们不属於任何个人或家族,而是属於全体穆斯林。
萨娜玛不得不设想那个遥远却必须警惕的未来。
若娘家杜拜势弱,在这全新的权力格局中,瓦立德是否会出於更宏大的政治考量,比如为了弥合教派裂痕、促成真正的民族大和解,而采取一些她无法接受的行动?
例如,迎娶一位什叶派女性为正妻,以此作为向什叶派世界递出的橄榄枝。
这并非天方夜谭。
毕竟,若真到了那个位置,就如同中国那句古话所言—「天家无私事」,个人情感必须让位於王朝利益。
更何况,瓦立德的二叔阿勒瓦利德亲王,其在瓦立德车祸後次年迎娶的第四任正妻,便是什叶派伊斯玛仪派精神领袖阿迦汗四世的侄女。
这个例子如此鲜活,证明塔拉勒系内部,对此类跨越教派的政治联姻,至少在思想准备上,早已不再陌生。
萨娜玛比任何人都清楚,塔拉勒系的崛起之路,从来都伴随着为那个遥远的「民族和解」愿景所做的铺垫。
即便瓦立德念及旧情,不做出废後这等决绝之举,但娘家势弱,她在未来深宫中的话语权,恐怕也是发岌可危的。
到时候,她可能连那位出身沙特本土、代表基本盘王族力量的阿黛尔公主都不如。
一个站在王座台阶下,只能仰望、祈祷庇护的杜拜娘家,与一个能够站在王座之侧,与君主共掌权柄、互为依仗的杜拜娘家,对她萨娜玛个人而言,无疑是冰火两重天,是天堂与深渊之别。
这并非她杞人忧天,也不是半场开香槟对瓦立德发展最理想预设的YY。
而这情况恰恰是基於现实权力逻辑,她最需要提前绸缪应对的。
说完了自己小心思的萨娜玛,小脸上满是忐忑。
房间里一片寂静。
只有拉希德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的敲击声。
瓦立德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萨娜玛,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被算计的不快。
相反,萨娜玛能有这般深远的思虑和精密的算计,他心中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他熟稔中国几千年王朝更叠史,深知後宫从来都是前朝政治的延伸与缩影,是权力博弈最幽微也最残酷的战场。
如果萨娜玛只是个天真烂漫、只会享受奢华生活的花瓶公主,那才是真正的祸事。
没点政治嗅觉和自保手腕,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她的担忧,本质上是对未来不确定性的一种风险对冲,是一个正妃的政治本能。
这才是一个合格的未来正妃该有的脑子。
「我懂,应该的。」
瓦立德终於开口,声音平静。
萨娜玛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瓦立德把目光转向轮椅上的拉希德。
只是————真的能如萨娜玛的愿吗?
面前这位曾经英姿勃发、被誉为杜拜雄狮的前王储,这位为了一段无望的爱情毅然放弃江山继承权的「痴情种子」,此刻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他平静无波的眼神里空洞洞的,映不出任何野心、算计或生机,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这与身旁萨娜玛那汲汲营营於巩固未来权位、眼中闪烁着精密算计光芒的鲜活与「进取」,形成了无比刺眼又令人深感无奈的对比。
一边是为了爱情放弃一切,最终落得形销骨立、心如死灰;
另一边则是为了在未来的权力架构中占据不败之地,未雨绸缪、步步为营。
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选择,两种命运,在此刻这间昏暗的休息室里,形成了无声却震耳欲聋的碰撞。
看着拉希德那双仿佛看透一切又放弃一切的眼睛,再听着萨娜玛对未来那充满忧患却又无比现实的规划,瓦立德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
蛋疼。
这滋味复杂极了。
夹杂着对萨娜玛精明理智的欣赏与认同,对拉希德悲剧命运的唏嘘与怜悯,以及对自身被卷入这无尽权力与情感漩涡的些许疲惫与自嘲。
他未来的道路,注定要在这理智与情感、野心与牺牲、算计与真心的钢丝上行走。
而萨娜玛,显然已经准备好了与他同行,甚至为他提前扫清路障,无论那路障是来自外部,还是潜藏於他们彼此关系未来的幽暗之处。
这份清醒与决心,让他既感到安心,又平添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
「大舅哥————」
瓦立德开口,语气带着试探,「你怎麽看?」
拉希德耸了耸肩膀。
这个动作让萨娜玛心里一酸,大哥的身子骨看起来更加单薄了。
「我没兴趣掺和。」
拉希德的声音平板无波,「这只是我父亲和萨娜玛的一厢情愿。」
他擡手,拍了拍自己轮椅的扶手,然後擡眼看向萨娜玛,眼神里终於有了一丝情绪。
是没好气,甚至带着点讥消。
「我要是能自己走路,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这话说得直白又残酷。
萨娜玛愧疚地喊了一声:「大哥————」
拉希德摆了摆手,声音依旧低哑,却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奈,」不怪你。是我教你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萨娜玛那双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仿佛透过她看到了过去的某个时刻,「记得吗?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
在这座宫殿里,眼泪和天真换不来任何东西,只有计算和力量才能让你活下去,活得更好。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学得这麽好。」
这话,让萨娜玛的眼泪都止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