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雾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将挡在眼前的手放下。
她站在光影的交界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被强光刺激后微微泛红的眼角，和轻轻蹙起的眉。
“姐，陆先生。”
没有否认褚慕雪那句“男朋友”，也没承认。
就那么站在那儿，任由沉默蔓延出一种暧昧的默许。
陆曌的眸色沉了沉，视线转向陈少熙。
脑子里快速做这评估：陈家在海市并不算豪门，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典型的富二代在海外混了个文凭回来，目前在家族企业里挂个闲职，爱好是跑车和网红。社交圈里风评一般，不算大奸大恶，主要是没那个脑子。
此刻的陈少熙已经迅速切换了表情。
脸上那点被打断好事的恼火早就烟消云散，换上了一副混合着恭敬、讨好和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的笑容。
“陆总！”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带着点谄媚的尾音，“真巧啊，在这儿碰到您！”
陆曌没接话，只是淡淡瞥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却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得陈少熙脸上的笑越来越僵，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讪讪地放下还悬在半空的手臂。
褚慕雪站在陆曌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在芷雾和陈少熙之间转了转，心底那点因陆曌躲开亲吻而生的难堪和羞愤，突然被一种隐秘的快意取代。
看，褚芷雾也就配找这种货色。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声音里刻意掺进一丝甜蜜和炫耀：“今天伯母邀请我去家里一起吃晚饭，这不，陆曌刚送我回来就遇到你们，真巧。”
说完，一时间没人接话，气氛有些凝滞。
陈少熙额头冒了点细汗。
他本来想顺着褚慕雪的话奉承几句，说点“陆总和褚小姐真是郎才女貌”之类的场面话，但陆曌那眼神让他心里发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干笑着点头。
芷雾倒是很随意。
她甚至还有闲心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锁屏壁纸是一片深蓝色的星空，没什么特别。
脸上那点淡笑还在，语气也很平常：“是挺巧的。”
说完，她偏头看着陈少熙：“谢谢你送我回家。我就先回去了，再见。”
陈少熙如蒙大赦，连忙点头：“不用谢不用谢！咱们下次再约！拜拜！”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拉开车门钻进去之前，还没忘朝陆曌和褚慕雪的方向点头哈腰地示意了一下。
橙色跑车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轮胎摩擦地面，迅速驶离，很快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聒噪的引擎声远去，周遭重新陷入寂静。
芷雾这才转回身，目光掠过褚慕雪，“你们先聊，我回去了。”
说完，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即使察觉到身后灼热的视线她也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身影很快没入门厅暖黄的光晕里，然后消失。
全程，她都没有看陆曌一眼，仿佛他只是路边一盏无关紧要的路灯。
陆曌站在原地，脸色更加不好，他现在烦得厉害。
褚慕雪站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
她看到陆曌的视线还落在那扇门上，眼神很深，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放空。
她心里那点因芷雾离开而升起的轻松，突然又被一股不安取代。
“陆曌……”她试探性地开口，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你别介意，芷雾她就是这个脾气，被爸爸惯坏了，不太懂规矩……”
陆曌忽然转过头看她。
褚慕雪被看得心头一跳，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
“褚小姐。”陆曌开口，声音比夜风还冷，“我想我们之间的关系，需要重新考虑一下。”
褚慕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只有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不敢置信和惊慌。
重新考虑？什么意思？是要……退婚？
“陆曌，你听我解释，刚才我只是……”她急急上前一步，想去拉他的衣袖。
陆曌后退了半步。
“不必解释了。今晚就这样，我先走了。”
说完，他回到车跟前拉开车门坐进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黑色轿车缓缓倒车，调转方向，车灯划破黑暗，然后加速，驶离。
尾灯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只留下褚慕雪一个人呆站在原地。
陆曌没有回陆家老宅。
他需要安静的空间整理自己的情绪，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今晚他会这么烦躁。
如果只是不喜欢褚慕雪，那应该只是无感，怎么会是厌恶？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他脑海中隐隐指向某个模糊的轮廓，但他不愿深想。
车子驶入市中心顶级公寓的地下车库。
陆曌熄火下车，电梯直达顶层。
指纹锁“嘀”一声轻响，厚重的实木门向两侧滑开。
公寓里一片漆黑。
他没有开主灯，只借着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光影，走到客厅的吧台边，倒了杯冰水。
仰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燥意。
他将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扯下领带，解开衬衫袖扣，将袖子随意挽到手肘。
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海市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 —
温凉的水从头顶浇下，他闭上眼，任由水流冲刷过紧绷的肩颈肌肉，试图将那些杂乱无章的思绪一并冲走。
半个小时后，他躺上床。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极暗的夜灯，光线柔和，温度适宜。
一切都很完美。
可他就是睡不着。
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来了。
两个身影在脑海中交替闪现，一个冷淡疏离，一个娇憨黏人。
陆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清空大脑。
这折腾到凌晨才好不容易睡着。
但他的睡眠很浅，然后，梦境悄无声息地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