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上午，东莞。
王涛没等初七。
他把小丁叫过来，门一关，站在出租屋那面被他锤烂的墙跟前，说了一句话。
“去查赵跛子那份收养证明是谁给办的。”
小丁没多问，揣上材料就出了门。
镇上的民政服务窗口初六开始有人值班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烫着卷毛，嗑着瓜子，柜台上摆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
小丁递了烟，说了好话，又掏出证件比划了半天。
女同志翻了二十分钟电脑，给了他一条线索。
赵跛子那份收养证明两年前办的，经手机构叫“粤安”，注册地址在东莞虎门，镇南路28号。
小丁骑着摩托车跑了四十分钟到虎门。
镇南路28号。
一间门面房，卷帘门拉到底，上面贴着一张“旺铺转让”的纸条。
纸条的边角卷了，字迹被雨水泡得发黄，少说贴了大半年了。
门缝往里看，空的，连柜台都搬走了，地上一层灰。
小丁拍了照片，又去隔壁五金店问了一嘴。
老板说这家店开了不到半年就关了，老板是个外地人，跑了，听说惹了事。
照片和工商登记信息传回合肥，叶青那边接手查。
下午两点，结果出来了。
“粤安”这家机构在工商系统里显示正常存续，但注册地址和实际经营地址对不上。
法人代表叫周永发，四十三岁，湖南衡阳人。
名下还挂了三家类似的中介机构。
三家全部处于异常经营状态。
张云涛那边顺着周永发这个名字又往下追了一层。
结果更有意思。
周永发两年前因为伪造公文证件被列入网上追逃名单，至今在逃。
收养证明是假的。
刘波拿到这条信息的时候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着，盯着手机屏幕看了有半分钟。
假证明，假机构，经手的法人代表本身就是逃犯。
赵跛子那个“合法收养”的壳子，一捅就碎。
他拨了张云涛的电话。
“材料整好，直接递给东莞刑侦，以涉嫌拐卖儿童和伪造证件并案，推他们立案。”
张云涛那头应了。
但隔了两个小时，张云涛回了一个电话，说的话让刘波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
“材料我递了。东莞那边回复了，说要走核实程序。光调查就要十到十五个工作日。年后刚开工，积压的案件排着队，人手也紧。”
十到十五个工作日。
半个月。
刘波把电话挂了，在桌上敲了一下。
不重，但指关节磕在木头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很清楚。
他没把这个消息告诉王涛。
不用告诉。
因为下午四点钟，王涛那边自己出了状况。
赵跛子出门了。
不是往菜市场的方向。
是反着走的，穿过三个路口，拐进了一条商业街。
王涛在烂尾楼上看到他出了宿舍区大门，就让小丁跟上。
小丁远远吊着，隔了六七十米。
赵跛子走了将近一公里，进了一家网吧。
“飞宇网吧”，招牌上两个灯管坏了一个门口听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车子。
小丁等了三分钟进去。
买了张临时卡，坐在赵跛子后面两排。
赵跛子上了一个小时的网。
小丁盯着他的屏幕。
前四十分钟没什么，看了一会电视，看了个什么养殖的帖子。
第四十一分钟，他打开了一个网站查的是长途汽车票。
东莞到广西南宁。
日期，正月初九。
三天后。
小丁用手机发给王涛。
王涛看到“南宁”两个字的时候，人从水泥地上站起来了。
站得太猛，头顶磕在上面伸出来的钢筋上，皮破了，血顺着额角往下淌，他拿手背抹了一把，没感觉到疼。
南宁。
南宁再往南是崇左，崇左再南就是边境线。
过了边境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系统，没有数据库，没有DNA比对程序。
什么都没有。
他拨了刘波的电话。
手没抖。
声音很平。
平得不正常。
“波哥，等不了了。初九他要带人走。”
电话那头没出声。
王涛也没催。
他就举着电话站在烂尾楼的风里，额头上的血流到眉毛上挂住了，一滴一滴往下坠。
五秒。
“你想怎么干？”
“初八晚上动手。他睡了之后进去，把人带出来。”
“他手里有刀。”
“我知道。”
“初七上班之后隔壁保安室就有人了。”
“我知道。”
“你带着一个孩子，怎么从长安镇出来？车停在三条街外面，跑过去七分钟。你一个人抱着她跑七分钟，中间过两个路口，你确定没人拦你？”
王涛不说话了。
风从烂尾楼四面没有墙的缺口灌进来，吹得他耳朵嗡嗡响。
过了一会儿。
“波哥，你帮我想办法。”
声音还是平的。
“我只会一件事，把门踹开把人抢出来。别的我不会。”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你帮我把别的想好。”
刘波把电话挂了。
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动没动。
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中间瘦猴上来送过一次报表，推门看见他那个样子，又把门带上了，报表夹在腋下带走了。
一个小时之后，刘波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
给张云涛打电话，把赵跛子在网吧查车票的事情和他说了
“嫌疑人有携带被拐儿童外逃的迹象，目的地方向指向边境。以这个为由头，推东莞那边在初八之前介入，哪怕只是上门做一次询问调查，把人控住也行。”
张云涛那头沉了一下。
“我尽力。但这个口子能不能撬开，我不敢打包票。”
“能撬多大撬多大。撬不开的部分，我这边有人补。”
第二件。
给小丁发了一条长消息。
很长。
从上到下拉了三屏。
里面是一套方案。
精确到分钟。
几点断电，几点进楼，谁在门口接应，孩子从哪条路撤，车停在哪里，发动以后往哪个方向开。
每一步都写了。
包括意外情况的预案。
小丁看完之后把手机递给王涛。
王涛蹲在烂尾楼上，一条一条看完。
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停了。
最后一条写的是：如果初八晚上东莞警方介入成功，以上方案作废。如果没有介入，按方案执行。
不论哪种情况，人必须在初九天亮之前离开长安镇。
王涛把手机还给小丁。
“波哥想得比我全。”
就这一句。
合肥这边。
初六下午三点。
城中村，巷子深处一间茶馆。
叶青的人开的，今天闭店，门从里面插上了。
刘波先到的，坐了二十分钟。
龙傲天是从后门进来的。
帽檐压得低，围巾裹到鼻子。
进门之后才摘了，露出那张脸。
比上次见更差了。
两个眼窝陷下去，颧骨撑着，嘴角有一道新伤，下唇裂了口子，结了痂，说话的时候牵着疼，嘴形不太自然。
他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茶几上。没端茶。
“昨晚又来了。”
刘波看着他。
“不是赌场，是我住的地方。有人往窗户上扔了一块砖头，砖头上绑了张纸条。”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放在茶几上。
皱巴巴的一张纸，红色圆珠笔写了四个字。
逆子当诛。
刘波没碰那张纸。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张折好的地图，展开，铺在茶几上。
砖窑厂那张。
龙傲天看到新站区那个圈的时候没什么反应。
看到东边卡口那个圈也没什么反应。看到叶青住处那个圈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看到包河区那个叉的时候，他的手按上去了。
五根手指用力摁着地图上那个铅笔画的叉号，指甲盖的血色褪了。
半天没说话。
“他要杀我。”
刘波没安慰他。
“他要杀的不止你一个。但他现在人手不够，不可能两头同时动。先捅你那边的人，试水。看你慌不慌，你底下的人散不散。等他把你摸透了，下一刀才是冲新站区来的。”
茶馆里挂钟的声音很响。
滴答，滴答。
龙傲天抬头。
两个人隔着茶几对着，谁也没端那杯茶。
“刘波。”
龙傲天的声音很轻。
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下，像是在嘴里嚼过了才吐出来的。
“我不想跟你做交易。但我现在一个人扛不住。”
刘波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的。
他把杯子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推过去。
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
手绘的，线条粗糙，但标注清楚。
砖窑厂的位置，周边的土路和主路，南边和西边两个暗哨的位置，以及一条用红笔勾出来的弧线。
弧线从两侧合拢，收口的位置正好卡在砖窑厂唯一的出口上。
“初八晚上，我在合肥收网。你在包河区把你那边的口子堵上。他从砖窑厂跑出来只有两个方向，一个冲我这边，一个冲你那边。两头都堵死，他就是瓮里的。”
龙傲天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他把图折起来，揣进外套内兜里。
站起来的时候伸了一只手出去。
刘波看了他一眼。
握上去了。
两只手攥了一下。都用了力。松开了。
龙傲天走到门口，回了一次头。
“初八，我那边不会掉链子。”
顿了一下。
“你那边也别。”
门关了。
茶馆里就剩刘波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暗下去了，巷子里有人吆喝着卖豆腐脑，声音拖得老长，从这头拽到那头，散了。
初六到初八，两天。
两座城市，两场硬仗。
广东那边是救人。
合肥这边是收网。
哪一头都出不得差错。
刘波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两行字。
存了。
锁屏。
起身往外走。
巷口的风灌进来，裹着炮仗纸屑和灰尘，打在脸上。
他眯了一下眼，拐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