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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地道

  市场那边先乱了。

  五十多个人从东门涌进来,打头的几个手里攥着砍刀,后面跟着的提钢管、木棍,还有两个光着膀子赤手空拳的,胳膊上纹着整条青龙,从肩膀缠到手腕。

  叶凡没硬扛。

  他一看人数就知道扛不住,十五个人堵三个口子,分到东门才五个,五个人挡五十多个,开玩笑。

  “撤!往里面拉!”

  五个人丢掉东门的障碍物,扭头就往市场里面钻。

  吴老六的人一脚踹开挡路的旧轮胎,呼啦啦全涌了进来。

  市场这地方外面看着敞亮,进去了就不一样了。

  摊位挨着摊位,铁棚子连着铁棚子,中间的过道窄得两个人错身都费劲。

  货架子把视线切得稀碎,走两步就得拐弯,拐完弯眼前又是一排铁架子。

  叶凡的人在这儿蹲了两天了,每条道走过多少遍,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吴老六的人没这个待遇。

  打头的几个冲进来的时候还成群,拐了两个弯就散了。有三个人追着一个跑进去的小弟往右拐,拐完发现是条死路,尽头堆了半人高的泡沫箱子。他们正要回头,后面的铁皮棚子咣当一响,两个人从货架后面蹿出来,一人一棍抡过去。

  三个人挤在窄道里连转身都难,前面的挨了一棍趴在地上,后面两个被泡沫箱子绊住脚,摔了一跤。等他们爬起来的时候,打人的已经钻进另一条岔道跑没影了。

  这种事在市场各个角落同时发生。

  叶凡把十五个人拆成三人一组,五组人在市场里来回穿插,打了就跑,绝不恋战。吴老六的人追不上也堵不住,越追越分散,越分散越容易挨闷棍。

  但人数差距太大了。

  五十多个人就算拆散了,每条道里也能分到七八个。三个打七八个,打完跑,跑完再打,体力消耗得厉害。

  叶凡的对讲机响了三次,每次声音都比上一次急。

  “东二区三组被围了,出不来!”

  “南通道两个兄弟受伤了,一个胳膊断了!”

  叶凡咬着牙往南通道赶,半路上碰到两个吴老六的人从侧面摊位后面杀出来,他矮身躲过一刀,手里的铁管横着扫过去,打在对方膝盖上,那人惨叫着栽倒。另一个挥棍砸下来,叶凡往后跳了一步,棍子砸在摊位的铁台面上,火星子蹦出来。

  他抄起台面上一个秤砣甩过去,正中那人胸口,人往后踉跄了三步,撞翻了身后的货架。

  叶凡没追,抓起对讲机。

  “波哥,市场这边顶不住了,再不来人,我这十五个得折进去一半。”

  对讲机里刘波的声音很短。

  “再撑十分钟。”

  叶凡把对讲机塞回腰间,骂了一句娘。

  巷口那边打得更狠。

  瘦猴的额头被一根钢管蹭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了半边脸。

  他拿袖子抹了一把,眼睛被血糊住了一只,就用另一只瞄着。

  阿财从人群后面挤到了前排。

  他那根不锈钢管轮得虎虎生风,劈头盖脑就砸过来。

  瘦猴举管子格挡,铛一声响,两根管子磕在一起,震得虎口发麻。

  阿财劲大,瘦猴被他一下压得矮了半截,脚底往后滑了两寸。

  “甘你娘的!”

  瘦猴不退了,侧身让开第二下,钢管从他耳朵边呼过去,风刮得耳朵嗡嗡响。

  他借着侧身的势头往前贴了一步,距离太近,钢管使不上劲了。

  阿财往后撤,瘦猴不给他拉开距离的机会,右手从腰后拔出砍刀,反手一抹。

  刀刃划过阿财的小臂外侧,皮肉翻开一条口子,血立刻涌出来。

  阿财手一松,钢管当啷掉在地上。

  他退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

  伤口不深,但血流得凶,整个小臂都红了。

  瘦猴没给他喘气的工夫,提刀就追。

  阿财身后的人把他拽回去了,四五个人顶上来挡住瘦猴。

  瘦猴一个人冲了五六步,才被两边的兄弟拉回来。

  “猴哥你悠着点!冲太前面了!”

  “老子今天不往前冲往哪儿冲?”

  阿财退到人群后面,撕了一截衣服缠在胳膊上,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他受伤之后,前面攻的那帮人气势矮了一头。

  本来就是仗着人多往窄巷子里填,打头的一退,后面的也跟着软了。

  瘦猴瞅准了这个节骨眼,嗷一嗓子带着人往前压。

  巷口的障碍物被他们自己翻过去了,战线从巷子里面推到了街面上。

  龙爷那边的人被挤退了十几米,阵型散了,有几个开始往两边跑。

  就在这个时候,刘波在混战中抬头扫了一眼。

  人群后面,黑色别克的车门开了。

  龙爷从车里出来了。

  他没往前线走。

  两个贴身的人跟在身后,三个人弯着腰,贴着路边的墙根,快步往反方向走。

  往厂房那条小路的方向。

  刘波盯着那三个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掏出手机,拨了龙傲天的号码。

  一声就接了。

  “他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到一秒。

  “收到。”

  挂了。

  刘波把手机揣回口袋,朝后街方向看了一眼。

  叶青的人把车队后路堵得死死的,六辆车困在路中间,有两个司机试图弃车跑,被叶青的人追上去按在引擎盖上。

  前面巷口在推进,后面退路被封死。

  龙爷跑了。

  他应该是算准了的。

  前面的人拖住刘波这边的主力,他带着人从后面溜,走地道,从加工厂出去,然后调头收拾残局。

  龙爷走得很快。

  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他也不管。

  跟在他左边的手下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龙爷,直接走地道?”

  “快走。”

  龙爷没回头。

  身后的混战声已经远了,拐过两个弯之后,只剩下嗡嗡的回响。

  旧厂房的铁门半开着,里面留了三个人看场子。

  看到龙爷进来,三个人愣了一下,其中一个迎上去。

  “龙爷,怎么……”

  龙爷没理他,直奔里间。

  地面上有一块铁板,两米见方,表面刷了层灰漆,跟周围的水泥地颜色接近,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龙爷蹲下去拽住铁板边缘的把手,使劲一掀。

  铁板翻开,下面是个不到一米宽的洞口,水泥台阶往下延伸,黑得看不到底。

  一个看守递上手电筒。

  龙爷接过来,拧亮了,弯腰钻了进去。

  地道很矮,一米五左右,龙爷得低着头猫着腰走。

  两侧的墙壁是糙得拉手的水泥面,地上湿漉漉的,鞋底每踩一步都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空气浑浊,一股子发霉夹着泥腥气。

  手电筒的光柱在前方晃动,照出前面十几米的距离,再远就是黑的。

  三个人弯着腰在地道里走了三四分钟。

  前面出现了光。

  很弱,从缝隙里透进来的灰白色,但在这种黑洞子里已经够亮了。

  龙爷加快了脚步,皮鞋踩在湿地面上啪啪响。

  到了出口,一扇铁皮门。门上没锁,搭了个简易的插销,龙爷伸手把插销一拨,推开门。

  门外是加工厂的一个废弃车间。

  龙爷迈出去一步。

  然后他停住了。

  车间里站着六个人。

  龙傲天在最中间。

  他手里拿着一根铝合金球棒,银白色的棒身在灰暗的光线里亮得刺眼。

  他身后五个人一字排开,每个人手里都有家伙,车间唯一的出口被堵得严严实实。

  龙爷站在地道口,手电筒没关,光柱歪斜着照在地面上。

  他和龙傲天之间隔了不到五米。

  父子两个对着看了五秒钟。

  龙爷脸上的表情换了三遍。

  第一遍是没想到。

  第二遍是想通了。

  第三遍,已经看不出是什么了。

  他慢慢把手电筒关掉,直起了腰。

  “是你。”

  龙傲天站在那儿,没点头。

  “刘波找的你,还是你自己找的刘波?”

  “我找的他。”

  龙爷沉默了几秒,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车间里回荡着空旷的风声,从破了的天窗灌进来的。

  “好。”

  他把手电筒递给身后的人,自己背着手站着,看着龙傲天。

  身后两个手下反应过来了,一个人手往腰后摸,另一个往前踏了半步。

  龙傲天身后的人立刻动了,两个人一步逼到跟前,铁管横着架在他们脖子上。两个手下被逼退回去,贴着地道口的墙壁站住。

  车间里又安静了。

  龙爷开口,声音出奇地稳。

  “你妈走的时候留的那封信,你看了?”

  “看了。”

  龙傲天的声音不高不低。

  “十年前就看了。”

  龙爷点了一下头。

  “那你这十年叫我爸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龙傲天的下颌收紧了一下,嘴角有个很轻微的动作,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豹哥的事,你瞒了二十多年。我妈是怎么走的,你心里清楚。”

  龙爷的脸变了。

  只有一瞬间,眼皮跳了一下,嘴唇抿紧了,喉结滚了一滚。

  然后他把那些东西全压下去了,重新变成了那张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脸。

  车间里没人再开口。

  风从天窗灌进来,吹得墙角的塑料纸哗啦啦响。

  龙爷站在那儿,看着自己养了十年的儿子拿着球棒堵在面前。

  巷口那边的喊杀声远远地传过来,隔了几百米的距离和整个厂区的围墙,到这儿已经剩不下多少了,像电视机开了静音之后漏出来的那点杂音。

  龙傲天握着球棒的手没抬起来过。

  他也没往前走。

  父子两个就那么隔着五米的距离站着。

  这五米是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