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许的话对于佛陀来说极具震撼,他在听到那些话的时候甚至还往四周看了看。
佛陀一度错觉,自己身边是不是也有方许的眼线。
他第一次有了种惊慌失措的感觉,第一次有了种自己的秘密都被人看透的感觉。
方许的那双眼睛好像一下子看到他心底最深处,把他从没有对任何人提及的秘密直接点了出来。
没错,他有分身。
方许那些话就是直截了当说给他听的,那些话的前提就是:我知道你已经修行出了分身,不管你承认还是不承认,我都知道。
分身不只分走修为,还会分走人格。
佛陀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就在感知自己,他的第一反应是看看自己丢了什么人格。
他没有发现,他不觉得自己缺少了什么。
就在这一刻,那个全身都被黑袍笼罩的神秘人现身出来。
看得出,他也有些恐慌。
“主人,不要听信他的挑拨,他就是故意让主人怀疑我的忠诚!”
神秘人第一时间跪了下来,用行动以示忠诚。
“主人,我从来都没有忤逆过您的任何意思,我也从来都没有抗拒过您的任何命令,我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服务于您。”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
“主人亲手创造了我,应该很了解您的作品,我从出现就没有背叛主人的选项,我的生命都是因为主人而存在。”
佛陀此时反倒是平静下来,他看着神秘人只是淡淡问了一句:“你好像很着急?”
神秘人此时摘下了他头上的帽子,露出和佛陀一模一样的面容。
“主人,我必须为您感到着急,如果您听信了方许的谎言,对您将来与他的决战必有巨大影响。”
佛陀往后靠了靠:“你是我以智慧创造出的分身,我当然知道你最擅长什么,我不喜欢处理那些琐碎的事,不喜欢那些与修行无关的行为,这些年都是你帮我处理,我也很满意。”
“可你存在与否,与我和方许的决战影响很大?”
佛陀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身子开始往前压。
这是一种典型的上位者的侵略方式,是给下位者心理上的精神攻势。
“主人!”
佛陀分身急切说道:“方许是这个世上第一个修行出分身的人,分身到底会不会背叛本体他最清楚。”
“他在被偷袭的时候,如果不是分身不计代价的反哺本体,他不可能复活,他已经彻底死在那次背叛里了。”
说到这佛陀分身看向佛陀:“主人,这才是分身存在的意义,方许明知道这才是分身存在的意义,他故意那么说就是想让您失去退路。”
佛陀点了点头:“你的话,就这两句最有道理。”
佛陀之所以要创造出分身,就是因为一年多以前的那次对圣人的围攻让他见识到了圣人顽强的生命力。
那个场面到现在他都不会忘记,以后也不会忘记。
当天的画面,也是他现在越来越难以入定的根本原因。
“那天......”
佛陀的眼神飘忽起来。
“我们已经切开了他的身躯,把他分成了上下两半,他的内脏从伤口往外流,我们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了,我也不记得当时是谁先喊出要吃掉那些内脏。”
说这些话,佛陀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发白。
他那飘忽的眼神里,是一年多来都没有彻底消散的恐惧。
“我不是第一个开始吃的,可当他们开始吃之后,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做出那么恶心的选择,我竟然害怕......害怕我会比他们吃的少一些。”
“我比他们还要疯狂,哪怕我当时受了重伤我也没有停下来,我大口大口的吃,圣人的血就从我的嘴里溢出来......”
佛陀闭上眼睛。
“那样,他都没有死去。”
那个画面再次出现在佛陀脑海里,像是一柄尖刀直接刺中了他头颅中最薄弱的地方。
疼的他立刻有了反应,脸部表情都变得扭曲。
这个画面只要出现,他的头就会剧痛无比。
就好像圣人依然没有死,而是活在了他的脑子里,只要他想起那天,圣人就会在他的脑子里开始报仇,一下一下的用尖刀戳他,让他痛不欲生。
“他只是平静的看着我们,我无法想象出来都已经那个样子了,他居然还很平静,他的脸上没有一点愤怒,也没有一点惊讶,什么都没有,他看着我们,向看着一群豺狼野兽,好像他没输,他是赢家,所以他还笑了。”
听到这,不只是佛陀,连他的分身都有些不寒而栗。
佛陀此时睁开眼睛:“为什么你不会害怕这些?为什么你不会回忆起这些?我原本是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分给你的,可为什么还在脑子里?”
分身更慌了。
“主人,我是您创造的第一个分身,也许不是一个成功的分身,以后您再创造分身的时候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下一个分身一定会带走主人脑子里不想回忆的东西。”
佛陀哼了一声。
“你上次还劝我不要再贸然创造分身。”
分身立刻解释道:“那是为了主人的身体着想,主人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强行创造第二个分身会让您更为虚弱;现在我说您下一个分身会带走那些烦恼,我是为主人的精神着想,我的一切言行,都是为了主人考虑。”
佛陀一摆手:“闭嘴。”
分身马上就不再说话。
佛陀揉着太阳穴,他疼的有些受不了了。
“拓跋厉为什么疯了一样的去剜掉圣人的眼睛?”
佛陀回想起拓跋厉当时的表现,他在那个时候不能理解,他以为拓跋厉只是贪婪,不想让圣人的双瞳落在别人手里。
可如果仅仅是为了抢夺,不该那么狰狞。
后来佛陀才醒悟到,拓跋厉害怕的就是圣人那平静的目光。
“他比我害怕。”
佛陀语气格外深沉:“他比我看到的次数要多的多,或许在过去那些年里,圣人都是用那种眼神看他的。”
分身哪里还敢搭话,只敢心情复杂的听着。
“拓跋厉没有和我说过,我能猜测到他的心魔......”
佛陀想着拓跋厉那个狰狞样貌,现在他越发同情那个大殊皇帝了。
“你不管做什么,做的多好,在圣人眼里都是很平常的事;可你哪怕出现一点错误,在他的眼神里都会被无限放大,哪怕圣人没有真的责备你,只是那么平静的看着你,你就会自责,会愧疚,会......恐惧。”
佛陀缓缓吐出一口气,似乎是把脑子里的剧痛靠这样的方式吐出去。
“他只要存在,就是所有人的心魔。”
佛陀此时看向那块可以和方许通话的牌子,他很想拿起来那块牌子告诉方许......
你真的很该死啊。
你就该死。
因为你在那,就是别人永远也翻不过去的山。
别说超越你,就算是靠近你也会让人不寒而栗。
越了解,越恐惧。
佛陀接下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继续说下去,他需要安静,唯有安静才能让他全力对抗他脑子里的剧痛。
时间就这样安安静静的流走,这种安静只是分身的感受。
佛陀无法安静,他身为佛宗之主,他教会了无数人入定,现在的他很难入定。
心魔,并没有被他杀死。
佛陀很清楚,在圣人被杀之后,心魔一直都在他们那几个人心里,谁也没能真正的把圣人杀死。
......
佛陀分身一直都小心翼翼的在旁边跪着,连呼吸都调整的格外轻微。
他在刚才那一刻已经感受到了死亡威胁,他知道佛陀被方许说动心了。
方许的话对他来说就是一道宣布了死刑的圣旨,佛陀,这个杀害了圣人的凶手,却在这个时候难以抗拒那道圣旨。
他不敢开口,不敢提醒,只盼着今天这个难关尽快过去。
分身寄希望于佛陀足够冷静,他也只能寄希望于佛陀不杀他而不是他有所反抗。
他反抗不了,他的实力和佛陀天差地别。
不知道过了多久,佛陀终于睁开了眼睛。
在这一刻分身马上低下头,用最谦卑恭顺的姿态迎接佛陀的目光。
“你刚才怕了?”
佛陀问。
分身如实回答:“主人,我刚才确实很害怕。”
佛陀:“你既然完全服从于我的意志,你就应该坦然面对我所有决定,你为何害怕?”
分身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也想不出什么好的理由。
佛陀说的没错,最完美的分身应该不具备自己的主动思维。
他必须完全遵从本体的意志。
当佛陀出现杀他念头的时候,他不该害怕,他应该跪下来,等待佛陀出手。
所以分身心里无比后悔。
“方许说的没错,你终究还是分走了我一部分东西。”
佛陀坐直身子,这让他恢复了之前的宝相庄严。
没有任何杂念,只是一尊光明无比的佛像。
真正的好的佛,就该是一尊佛像,而不是一个活物。
佛陀从一开始就推行弟子们要为他造佛像塑金身,就是因为他早早就悟到了这个道理。
佛像不动,不言,不思,那就是完美的佛。
佛的弟子们会为他动,替他说,替他思考,会把他想象的无比完美。
不管是谁,不管有多大成就多高修为,只要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他就一定会被人发现缺点。
追随一个活人,不可能有那么纯粹的信仰。
佛像摆在那,什么都是正确的。
而一个活人坐在那,连呼吸都可能会被有些人觉得不完美。
佛陀此时的冷静样子,反而让分身更为害怕。
但分身现在要装作不害怕了,他表情坦然的看向佛陀,勇敢的对视。
“别装了。”
佛陀的三个字,让分身直接心里破防。
佛陀道:“方许在很多地方都是先驱,他经历过的一些事我正在经历。”
分身立刻说道:“但主人已经超越了他。”
佛陀笑了:“你在之前表现的一直很好,你只会以最冷静的心态为我分析一切情报,你会给出我最正确的答案,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会说。”
“今日当我和方许通话之后,你自己跳出来了......”
佛陀一伸手,分身就不由自主的飞了起来。
分身下意识挣扎,然而不管怎么挣扎都无用。
佛陀一把掐住了分身的脖子,把分身拉到最近处,眼睛盯着眼睛的看着,像是要看穿分身内心。
“此前你的一切冷静都是表演给我看的。”
佛陀盯着那双眼睛:“你一直都在以冷静的姿态告诉我,我最好的选择就是尽快去殊都杀死方许。”
分身嗓音沙哑着回答:“那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佛陀:“如果我听了你的话去了殊都,我死在那了,那你会如方许的分身一样,不顾一切的反哺我吗?”
分身马上喊道:“我会的主人,我肯定会的,这是我不能抗拒的事!”
佛陀:“哦......你不能抗拒。”
分身脸色更白了。
他还没有放弃:“主人,方许就是故意让你杀我,他可能具备了打赢你的势力,可他也一定会身负重伤,他没有分身了可主人你还有!”
“如果你们两败俱伤的话,主人因为有我而能恢复一部分力量,可他不能,所以他必须怂恿主人杀死我!”
佛陀道:“这些话很有道理。”
他再次往前压了压身子,两个人的眼睛都要碰到一起了。
“可我怎么能保证,我在殊都死了你真的会反哺我?你说的没错,你是我创造的第一个分身,你不完美,而我也没有找到完美控制分身的办法。”
“你说你不能抗拒,连我都不知道你为何不能抗拒......”
佛陀的手开始发力,分身的脖子里咔咔作响。
佛陀语气之中满是不甘。
“我知道你说的有可能是对的,方许就是担心我有分身会恢复的比他快,你提到这些的时候,我心里有些恐慌,万一我们两个真的只差一眨眼的时间呢?我比他早恢复力气一眨眼的时间,胜者就是我;若他比我早恢复一眨眼的时间,那胜者就是他。”
分身马上说道:“主人您是智慧的,您说的这些正是方许最害怕的。”
佛陀手上再次发力,直到咔嚓一声完全捏断了分身的脖子。
然后分身之内的真气开始疯狂的往佛陀身体里回流,那具分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我害怕在决战之中输给方许一眨眼的时间。”
佛陀在回收了所有的力量之后,随手将分身掷了出去。
那具干瘪的尸体在地上不断翻滚,停下来的时候开始一点点分解成粉末。
“可我更害怕......”
佛陀一拂袖,那些粉末被劲气吹的干干净净。
“我更害怕我死了,你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