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许带队离开殊都往北进发的消息,佛陀很快就知道了。
他现在格外在乎方许的一举一动,他要因此而做出判断。
从已有的情报来分析,方许只要不离开稷山学院就有击败他的能力,稷山学院的晴楼,能如烂陀寺为佛陀提供力量一样为方许提供力量。
方许只要离开殊都,这对于佛陀来说就是好机会。
所以消息一到佛陀耳朵里,他就动心了。
他心里的冲动一下一下的撞着他的脑海,以至于这样有大定力的人也几乎坐不住。
佛陀对自己的情报很有把握,他手下那个神秘人的分析也很有说服力。
可他犹豫再三,几次从莲花宝座上起身又几次坐了回去。
从方许的种种迹象来看,有六成的可能是故布疑阵。
方许就是想让佛陀以为,只要方许离开殊都佛陀就可杀他。
目的是引诱佛陀离开西洲,失去信仰之力的佛陀战力大打折扣。
有四成的可能,方许的故布疑阵就是让佛陀不敢去殊都杀他。
神秘人根据各种情报综合分析后得出的结论是:半年之内方许就能恢复到可以战胜佛陀的实力。
他根本没有必要冒险引佛陀去大殊杀他,他只需要安安静静的等半年就够了。
对于修行者来说,半年的时光根本就不算什么。
对于普通人来说虚度半年都不是什么大事,对于寿命比普通人要长很多的修行者,尤其是方许那样的大修行者,他的半年和普通人的半年相比更不算什么。
时间对于修行者来说是堆砌的数字。
到了这个时候,佛陀越来越吃不准。
他担心半年后方许会直接杀到西洲,他也担心自己错过杀方许的最佳时机。
这种纠结,只有他自己才懂有多难受。
方许离开殊都,到底是不是个诱饵?
在这个时候,佛陀的视线停在了那块可以和方许联络的牌子上。
犹豫再三,佛陀拿起了牌子。
正在飞舟上赶路上的方许很快就收到了佛陀的消息,这让方许有些小喜悦。
“你也会主动联系我?”
方许笑道:“是习惯了每天有我的日子,忽然有一天我没有主动联系你,你的矜持一下子就不见了?”
他是在和佛陀说话,听起来更像是在调戏一个小姑娘。
在听到他说这些的时候,飞舟的女人们全都把耳朵支棱了起来。
那一个个的,侧耳倾听的样子要多专注有多专注,要多八卦有多八卦。
叶明眸都难以免俗。
她,沐红腰,小琳琅,甄绮,四个少女几乎同时坐直了身子,几乎同时歪着头把耳朵对准了方许。
这一幕把兰凌器和有些木讷的重吾都逗笑了。
那几个少女一个个的,好像小兔子一样耳朵竖的高高的。
佛陀的声音从牌子里传出,似乎对方许的形容有些不满。
“圣人不该是个轻浮的人,你在中原曾教化四方,世人都以你为学习榜样,你应该......”
方许:“你是不是应该反思一下你在和谁说话?”
佛陀:“和中原圣人说话。”
方许:“你当初干掉他的时候,应该对他没有这么尊重吧。”
听到这句话,那四个小兔子的耳朵竖的更直了。
这种八卦,好像比普通八卦还要让人感兴趣。
佛陀没有回应方许的话,而是问方许:“你离开殊都了?”
方许:“开始关注我的行踪了?”
佛陀:“一直关注,所以奉劝你还是小心些,你能自保的根源在于晴楼,你只要离开殊都足够远,我就可以杀你。”
方许:“那我定个桌?”
佛陀:“什么意思?”
方许:“你要来,我当然要招待以尽地主之谊,上次你来的时候只顾和你辨法,也没请你吃个饭怪不好意思的。”
佛陀深呼吸。
方许:“北方菜吃得惯吗?我要去北边,可以请你吃烤全羊,草原的羊肉是极好的,噢对了,还有铁锅炖,上次我在放鹤台炖了炖自己,味道也不错。”
佛陀深呼吸的频率快了些。
坐在距离方许最近的地方,兰凌器忍不住笑出声:“他好像是吃素的。”
方许:“我又不是吃素的。”
说者似乎无心,听者格外有意。
佛陀因为方许一句我又不是吃素的,心生警惕。
他觉得这是方许的威胁,是要警告他只要你敢来你就没有什么好饭吃。
这反而让佛陀动身的念头更浓了些,因为他觉得方许那样的人是不会威胁人的。
方许的威胁,反而是一种心虚的表现。
可是方许太他妈狡猾了。
一个狡猾到了极致的人就是这么烦,他说什么你都会多想一想,怎么想都对,怎么想都觉得有问题。
方许的威胁可以视为他没把握,也可以视为他有把握。
这就很烦,非常非常烦,佛陀还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怎么判断都不自信。
“你去北方要为你的人改善肉身?”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方许道:“对啊,我已经帮好几个人改善肉身了,这次又是好几个,等帮他们把体质都提升了,都可以吸收星域之力了,我们就能一起去西洲揍你。”
佛陀:“我等候你大驾光临。”
方许:“我以为你真想来呢,我都怕了。”
佛陀:“不必用这种肤浅的诱敌之计,我说过会在西洲等你,就一定会在西洲等你。”
方许:“那你可真怂。”
佛陀不语。
方许道:“你是不是想我?”
佛陀又不语。
这句话,不知道让佛陀怎么想,反正那四个小兔子的耳朵直的都硬了,她们对方许这句你是不是想我,各有分析。
方许道:“想念不如相见,我在草原等你如何?”
佛陀:“你的戏有些过了。”
方许:“我们这样心平气和的聊天你不喜欢?难道恢复到仇人状态说话就骂街你喜欢?”
佛陀:“好自为之。”
他想挂电话了。
方许:“嘁......算了,我就告诉你我去北方真正要做什么有何妨?反正你也不敢来,你听好了。”
佛陀的耳朵竖了起来,比那四只小兔子的耳朵竖的还高。
可他左等右等也没等来方许的下文,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这种当已经上过不止一次了。
方许挂了。
佛陀:“草!”
......
而在飞舟上,方许把牌子收起来:“你还想先挂电话?”
说完这句话他才注意到那四只小兔子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方许都被看的有些发慌。
因为她们四个居然在这一刻形成了统一认识,她们看方许的眼神里意见出奇的一致。
你像个渣男。
方许瞥了她们一眼。
小琳琅最好奇了,也最没深沉,她好奇的问:“你不应该恨他吗?”
方许:“当然恨,不恨为什么要报仇呢?”
小琳琅:“可听你和他说话好像在打情骂俏。”
方许:“你可以认为是我在玩弄他的感情。”
小琳琅一撇嘴:“果然渣男!”
方许哈哈大笑。
兰凌器却不得不挑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让仇人在被你杀之前先神魂颠倒,这一招实在是高的不能再高了。”
方许:“她们平时看点什么乱七八糟的书我能忍,从你的话里我似乎听出来,你平时看的书也不怎么正经?”
兰凌器:“那先生委屈我了,我不看书。”
方许点了点头。
兰凌器:“我都是看连环画的,字不带劲,还是直接看图带劲。”
他说到这还没有意识到什么,直到他发现那四只小兔子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的时候,而且,她们四个看他的眼神也出奇的一致,都像是在看变态。
兰凌器:“你们四个龌龊了,我说的是练功秘籍,带图的那种。”
那四个家伙同时扭头,四脸不屑。
方许则以郑重的目光注视着兰凌器:“回头把你的看的画册给我。”
兰凌器:“先生也要看?”
方许:“批判。”
他是圣人,他当然有资格批判这个世上所有的东西,不管是文字还是图画。
兰凌器居然马上就从怀里掏出来一本册子递给方许:“给!”
方许伸手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然后,他的脸都红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大殊这个时代竟然如此开放。
这连环画的画工真是精细,精细到......
然后他就注意到了那四只小兔子都狠狠的瞪着他,方许把册子合起来:“果然是一门练功的好心法。”
兰凌器:“是吧。”
小琳琅一伸手:“给我看看。”
兰凌器:“你看什么,那是先生自己写的东西,先生看是批判,批判过去的自己,你看能有什么用?”
方许:“我写的?”
兰凌器:“当然啊,当初在书摊上要不是看到是先生写的,我都不买。”
方许把册子掏出来看了看封面,他刚才竟然忽略了。
那上边赫然写着:圣人新著。
方许惊着了:“查,我回去就要查,这个圣人新到底是谁!”
兰凌器:“圣人新?”
他看向方许:“我被骗了?我还以为真的是先生写的,当时对先生佩服之极,我还在想,圣人果然是圣人,什么方面都有涉猎,什么方面都很优秀......”
叶明眸此时也伸手:“我看看这圣人新著是什么。”
方许嗖一声把那册子丢出了飞舟:“盗版!不必给盗版面子!盗版甚至都不值得批判!”
兰凌器:“不应该说是盗版,应该说是伪作。”
正说着呢,就看到沐红腰一点一点把她的飞链往回收。
刚才方许把那本画册甩出去后,沐红腰就用飞链给缠住了。
眼见着沐红腰就要把画册拉回飞舟,方许眼神里光华一闪,圣瞳直接调用五行之力,把那册子烧了。
沐红腰:“?”
方许正襟危坐:“伪作不必看,没准会误导你们的修行,若你们真想看这种练功心法,我回头亲自给你们写。”
沐红腰:“回头是什么时候?先生现在也闲着。”
甄绮这次倒是站在沐红腰那边了:“对,先生现在写,就要写和刚才那本一模一样的!”
她问大家:“对不对?就要一模一样的。”
此时最沉闷的重吾开口:“写本别的吧,那本我看过了。”
所有人都看向重吾。
重吾:“是看过了......那是上册,下册我也看过了,老兰给我看的。”
兰凌器低下头,恨不得像是鸵鸟一样把头扎进沙子里。
方许和所有人同时伸出手:“下册交出来!”
......
这北方辽远无边的大草原方许以前来过不止一次,每次来都会让他觉得心境开阔。
看草原的心情,和看大海还略有不同。
大海一样能让人心情开阔,可总是会夹杂着一点不真切。
草原不一样,是那种踏踏实实脚踏实地的开阔。
飞舟降落的地方就是拓跋部族曾经的驻地,现在拓跋部已经都搬迁到了中原分散各地。
这里的草场没有人放牧之后变得更为葱郁,处处透着一种欣欣向荣。
草原上大部分部族都是中原帝国的附属,只是前朝向来推行什么无为而治,对草原上的部族不约束不管制也不照顾,这就导致大批部族倒向更北方的夜廷斯。
夜廷斯的大军可以肆无忌惮的出现在草原上,让各部族为之胆寒。
拓跋部的驻地距离中原北部边关很近,夜廷斯人都能跑到这里来为非作歹,可想而知,前朝对属国有多不当回事。
草原各部曾不止一次向前朝请求保护,前朝连回复都懒得回复。
长期以往,那些部族反而成了夜廷斯人手里的刀。
到了饥荒的时候,这些部族不敢往夜廷斯那边去,就悉数南下,能抢夺什么就抢夺什么,与夜廷斯人到他们的地盘一样肆无忌惮。
等到大殊立国之后,对草原的对策就变了。
拓跋厉本就是草原人出身,所以......他对草原人更狠。
愿意归顺的一律缴纳税贡,不归顺的露头就打。
不过有一样,拓跋厉深知当初他们为什么对前朝那么恨,所以他下令北疆边军,若夜廷斯人侵犯草原,务必全力支援。
现在草原部族对大殊的归属感颇为浓烈,大规模战争也已经在草原和中原之间消失了十年。
拓跋厉还下令在祖地修建了一座十分宏伟的高台,每隔三年他都会亲自到这里登台祈求风调雨顺。
方许没有来过这,但知道高台修建在什么位置,拓跋厉告诉他的时候,他只是觉得拓跋厉把高台修筑的位置选的极好。
那时候他没有仔细思考,现在再看,便觉得这高台似乎有些非同寻常。
皇帝祈福这种事方许从来都不关注。
此时走到高台近处,方许一眼就看到了高台最下边一层隐隐约约露出了什么。
高台是个巨大的梯形,是用草原上各处采集来的石头修建。
经过十年风吹雨淋,地基已经露了出来。
最下边一层石头下边的地基上,竟然雕刻着很多人像。
每一个人像都是跪姿,身上还绑着锁链,看样子就好像一群人被绑在地基上,跪着以示忏悔。
方许走近些,眉头一皱。
所有的跪姿人像都是中原人装束,不仅如此,所有跪姿人像身上穿着的都是皇帝的龙袍。
这一刻方许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么大的一座高台,下边镇压的是中原数千年来的所有皇帝。
方许的心里,瞬间生出一股厌恶和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