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焕芝放低姿态，试图说服他。
“我是大历国的丞相，如今皇上垂垂老矣，几个皇子又只顾着吃喝玩乐，若是我死了，这大历国就完了！”
“你这么年轻，以后身边想要多少年轻美貌的女人都有！若是你愿意，我们家族有三位适婚的韩氏千金都任你挑选，以后我们成了一家人，我可以助你平步青云。”
他咽了咽唾沫，又加快了语速。
“那蛇妖有什么好，她之前就是罪臣之女，又沦落到了教坊司那种地方，也不知道被多少男人……嗷……！”
韩焕芝的话还没说完。
密道里漆黑，只有夜明珠发着淡淡的光，透过微弱的光芒，他看见无数密密麻麻的小蛇围着小腿蜿蜒而上，像是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他即将吞没。
韩焕芝看向苏妄，眼底满是震惊。
“你，你会妖术……！所以那些人……”
苏妄冷冷点头：“没错，之前朝廷里死掉的那些官吏都是我杀的。”
……
韩焕芝的尸体歪倒在石壁旁，双目圆睁，七窍流出乌黑的血液，死相可怖。
他至死都不甘心。
这条亲手为自己挖的逃生密道，最终成了他最后的葬身之地。
墨书和胡媣几乎是同时落在密道入口的，两道身影一黑一红，妖气未散，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凉风。
苏妄已经支撑着靠在石壁上，脸色惨白。
唇边还挂着一道未擦干的血痕，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胡媣见状，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苏妄，你怎么了？怎会吐血，是不是被韩焕芝这个老登给捅伤了？”
她说着便要伸手去掀他的衣襟查看伤口。
苏妄赶紧躲开了。
胡媣的视线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前胸后背、手臂腰腹，都没有任何外伤的痕迹。
她愣住了。
随即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慢慢沉了下去，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
“吐血是内伤？！”
胡媣皱了皱眉，又看着不远处如黑色潮水一般渐渐褪去的毒蛇，道：
“你驱蛇的术法，会伤到肺腑？”
墨书也跟着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苏妄苍白的脸上，眼底满是担忧。
她的余光瞥见韩焕芝的死状。
心底忽然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一口气堵了很久终于呼了出来，可呼出来之后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是一片茫然无措的空落。
她恨了这么久的人，竟然真的死了。
还是苏妄替她杀的。
一切快得像一场还没来得及醒来的梦。
苏妄抬起袖子，又擦了擦唇边的血迹，道：“没事，我活得好好的，不就是吐了点血嘛。”
胡媣一听，心里的火反而烧得更旺了！
扭过头看向墨书，语气里满是谴责道：
“墨书，你明明知道苏妄驱蛇会伤到自己，你为什么不阻止？要是知道苏妄对韩焕芝下手会是这样的结果，当初我就不应该答应你们做戏。”
墨书抿了抿唇，正要开口。
苏妄就抢先道：“不怪墨书，是我自己要求的。”
胡媣怔了一下，咬着唇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似的。
语气忽然变得又酸又涩。
“是！你不介意，墨书不介意，只有我这个外人介意。”
她恶狠狠的跺了跺脚，道：“苏妄，你的心愿我已经帮你达成了，以后可别再来找我了。”
苏妄点了点头：“好。”
胡媣听了那个“好”字，脚下的步子却没有马上迈开，像是等着他说点什么别的来挽留。
可她等了两息，苏妄没有再开口。
她心里的火又翻涌上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墨书，声音里带着赌气和挑衅。
“你要是对苏妄不好，我随时会出现把他抢走。”
墨书一愣，像是没想到她会忽然说这么一句。
“你……这是什么意思？”
胡媣忍不住轻嗤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眼底带着一种不肯服输的亮光。
“装什么装呀！苏妄喜欢你，你不知道吗？不过我也绝对不会放弃的，你我名字里都有ran字，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说完这话，她便背着手，昂首挺胸的离开了。
……
密道外，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胡媣刚走出丞相府的侧门，就和一道身影撞了个正着。
“师叔。”她惊喜的喊了一声，道：“你怎么来了？”
元真道人看了她一眼，眸中满是宠溺和无奈，轻轻叹了一口气，解释道：
“你这丫头，做事怎么不事先和你师叔我打声招呼。”
“今日你在城内和墨书打斗的事情闹这么大，早已被钦天监汇报到宫里，皇上已经知道京城里多了一个蛇妖。”
胡媣讨厌墨书不假，可听了元真道人这么一说，还是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头。
声音里带着一丝本能的担忧。
“那皇帝老儿不会派高手来对墨书下手吧？”
她又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猛然抬起头看向元真道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试探：
“不是！师叔你是国师，该不会派来你来收墨书吧？”
元真道人无奈的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微微弯起来。
“你不是很讨厌墨书吗？若是真这样，岂不是如了你的心意。”
胡媣挑了挑眉，嘟囔道：
“不是师叔你说的嘛，妖应该要帮着妖，况且墨书又没做什么坏事。
那个韩焕芝罪有应得，当初就是他为了前程污蔑夏丞相的。”
元真道人微笑着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夜雾笼罩的屋顶上。
声音温和而沉静。
“是啊，我也是这般认为。所以你放心吧，我来丞相府不是为了捉拿墨书，而是为了替当年枉死的夏迟夏丞相洗脱冤屈。”
胡媣一听，脸上的笑容真切几分。
“真的？”
元真道人语气温和：
“自然，你师叔我是大历国的国师，自然是为了国运着想。只是你也知道我的身份，我们没办法对人类下手。”
“朝中这些蛀虫，即便我心知肚明不是什么好官，却也没办法动手，如今经过你们几个小辈这么一折腾，反倒是有了生机。”
“前几日我去龙脉瞧了瞧，生机复苏了。”
他说到这儿，垂下眸，月光的阴影落在他眼睑下方，颇有几分悲天悯人的气质。
胡媣兴奋得几乎快要蹦起来。
“太好了！师叔，那我帮忙做了这件事，算不算是有大功德？”
元真道人含笑道：“自然是。”
胡媣掰着手指头，一脸认真的数算道：
“如今我已经报恩完了，苏清的心愿完成，苏妄的心愿完成，又做了件大好事，积攒了功德，以后我的修为就能一日千里了。”
看着她兴奋的模样，元真道人有些不忍，却还是轻轻的提醒了一句。
“小媣，你只完成了苏妄的心愿。苏清的心愿还未达成呢。”
胡媣沉默了：“……”
对哦。
苏清的心愿是要让她杀了墨书。
而如今苏清已经死了，心愿无法更改。
她要是不完成这个因果，即便做再多的好事，攒更多的功德，修为都无法精进。
夜风从树梢间穿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胡媣脸上的笑容慢慢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