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茶馆这头有动静了。”
彪子的声音从大连码头边上的电话亭传过来,后头有人喊搬货,铁钩子碰在船舷上,哐当一声。
李山河正坐在哈尔滨办公室里看两本账,真账压在腿边,假账摆在桌面,魏向前站在保险柜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好的仓储货单。
“说。”
“刘一手按你教的,在茶馆里拍桌子,说山河贸易现在外头风光,里头钱眼儿堵了,重油款再不结,大连码头这帮兄弟都得喝西北风。”
彪子说到这儿,自己先乐:“俺也去在旁边配合,俺也去说哈尔滨仓库都快空了,港岛那边叫洋人扣着钱,二叔急得饭都吃不下。”
李山河脸一沉:“我让你说我吃不下饭了?”
彪子立马改口:“俺也去没说死,俺也去就那么一比划。”
电话那头传来刘一手的声音:“李总,彪爷这嘴是碎了点,可话漏得挺自然,茶馆跑堂那个小子听完就往后院钻,俺的人跟上去了。”
李山河把笔夹在本子里:“别抓。”
刘一手赶紧回:“不抓,俺让人远远缀着,他去了修船厂后头的小屋,里头有台短波机。”
赵刚站在旁边,听到短波机,伸手在地图上圈了一个点。
李山河看着地图:“屋里几个人。”
彪子回:“两个,一个跑堂,一个修船厂打铆钉的,俺也去瞅着那打铆钉的手不对,干活不咋地,摸电台倒是利索。”
赵刚接过电话:“彪子,别往里闯,等他发完第一封。”
彪子不情愿:“为啥不现在按住。”
“发完第一封,才能知道他往哪儿递。”
彪子啧了一声:“行,俺也去听你的。”
李山河拿回话筒:“彪子,发报纸条拿到前,谁也不许见血。”
“俺也去知道。”
“你不知道。”
“俺也去真知道。”
李山河把电话扣下,抬眼看魏向前:“货单放进去。”
魏向前打开保险柜,故意把那份假仓储单压在最上层,纸角露出半截,像是慌忙塞进去没塞好。
“李总,这份单子上写着哈尔滨仓库只剩三成货,外债压了四百万人民币。”
“还不够。”
魏向前一愣:“还不够惨?”
“再添一条,写通信设备厂首批外壳下线,欠平房区电镀厂二十万,等港岛资金回来结。”
魏向前拿笔补字,写完抬头:“这样一来,外人看着就会觉着咱们卢布那笔钱要救两头。”
李山河点头:“彼得森要的就是这个感觉。”
赵刚靠着桌边,手里捏着大连码头的简图:“如果太古暗探能摸到这份假单,彼得森会更信曼谷线。”
“所以这份单子要让人偷走。”
魏向前手一停:“保险柜里的东西让人偷走,传出去不好听。”
李山河看他:“那就别让他偷得太轻松。”
魏向前明白了,把保险柜锁上,又把钥匙往抽屉里一扔:“晚上我让值夜的小刘喝两盅,门口留一盏灯。”
赵刚补了一句:“我安排两个老兵在对面屋里打牌,牌声大点,脚步轻点。”
李山河看向赵刚:“人别伤重,留给彼得森用。”
魏向前听得后背发紧:“李总,咱们这是把暗鬼往屋里请。”
“请进来,才知道他从哪条道出去。”
这话刚落,外头有人敲门。
陈守仁抱着一块灰色机壳走进来,身上沾着铁屑,脸上没了前几天样机演示成功时的喜气。
“李总,设备厂那边出了个麻烦。”
李山河把账本合上:“说。”
陈守仁把机壳放到桌上,啪的一声,灰铁壳震得算盘珠子跳了跳。
“第一批外壳下线了,尺寸能用,散热孔按图开了,可KM155芯片装进去跑满负载,温度压不住,长时间通话会掉线。”
魏向前脸色更苦:“陈教授,展销会上不是跑得好好的。”
陈守仁把袖子卷起来,露出手腕上沾的黑油:“展销会跑的是样机,线路短,外壳是手工改的,厂里批量压出来的壳子导热不均,芯片本身耗电也大。”
李山河拿起机壳看了一圈,问:“能不能靠加风扇解决。”
陈守仁摇头:“县局机房灰大,风扇一坏就趴窝,不能靠这个。”
“换芯片呢。”
“国产替代还早,北邮那边方志远正在改容错程序,可硬件发热不能全靠软件兜。”
李山河把机壳放回桌上:“要多久能给我一个过得去的方案。”
陈守仁抬头,眼底全是熬出来的红:“给我三天,我把散热板改成铝底,线路板也重排。”
魏向前插话:“三天太紧,厂里还等着出首批试用机。”
陈守仁扭头看他:“你要能让芯片不烫,你来排。”
魏向前被噎住,低头把账本翻开,又装作忙别的。
李山河看着陈守仁:“缺什么。”
“铝板,绝缘垫,外加两台恒温测试箱。”
“买。”
“钱呢。”
魏向前刚要说账上紧,李山河抬手拦住:“通信厂的钱不能停,向前,你从真账里拨,别走假账。”
魏向前立刻点头:“明白。”
陈守仁把机壳抱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李总,我多一句嘴,苏联芯片能救急,不能救一辈子,咱们想把64路和百路做出来,得有自己的芯片路子。”
李山河看着他:“你先把32路跑稳,芯片这事,我记下了。”
陈守仁走后,魏向前低声说:“李总,通信厂这边再烧钱,港岛那边又被围,账面压力真不小。”
李山河拉开抽屉,把那张北字纸压在真账下面。
“压力要让外人看见,底气留在自己兜里。”
电话又响了。
彪子这回嗓门压得低:“二叔,跑堂的发完了,纸条没拿着,人还在屋里,可刘一手的人在码头邮局外头盯到一个穿灰呢子大衣的,拿了同样暗号去接电。”
赵刚立刻问:“长相。”
“瘦高个,右耳缺了一块,讲普通话带港岛味儿,俺也去瞅着他走路不对,鞋底没泥,码头跑活的不可能那么干净。”
李山河拿起笔,在名单空白处写下右耳缺口。
“跟住,别碰。”
彪子急了:“还不碰?”
“他要回哈尔滨。”
彪子那头没声了,过了会儿才骂:“俺也去,这小子还想进咱老窝。”
李山河说:“让他进。”
彪子磨牙:“俺也去想提前给他两巴掌。”
“留着。”
李山河把电话放回去,看向赵刚:“火车站布人,别拦,让他摸到道外。”
赵刚问:“保险柜这场戏今晚演?”
“今晚。”
魏向前把假货单又检查了一遍,咽了下口水:“李总,要是他真把单子送到彼得森手里,三天后他们就该全面动手了。”
“不是该。”
李山河把铅笔压断,断头滚到桌边。
“是一定。”
港岛半岛酒店,彼得森把大连来的电文摆在桌上,又把曼谷影印件放在旁边。
麦考利低头看完,抬手敲了敲大连那份:“东北线也印证了,山河贸易现金流吃紧,通信厂还在烧钱,他们离不开曼谷那笔。”
彼得森端着酒杯,眼睛盯着窗外的维港灯火。
“李山河太贪了,船,通信,卢布,他一口吞太多,总要噎住。”
太古财务经理问:“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彼得森把杯子放下:“三天后。”
麦考利提醒:“如果提前冻曼谷账户,可能会惊动他们。”
彼得森扯了下领带:“我要他看见钱在账上,却拿不出来。”
他转身看向几个人。
“交割日前夜,封曼谷。”
哈尔滨道外办公室,夜灯亮到后半宿。
魏向前故意把门虚掩着,值夜小刘趴在外间桌上打盹,酒气顺着屋里飘。
对面屋里,两个老兵甩牌甩得啪啪响,嘴里骂着牌臭,眼睛却盯着走廊尽头。
一道灰影贴着墙根摸到门口,先听里头动静,再用细铁丝探进锁眼。
咔。
保险柜外门开了。
那人刚把假货单抽出来,对面屋里的牌声停了。
赵刚坐在黑影后头,枪口顶着他后腰,语气不急:“拿稳,别掉。”
那人手里的纸抖了一下。
赵刚伸手按住他的肩:“告诉彼得森,哈尔滨快撑不住了。”
那人没敢回头。
赵刚把枪往回收,替他把门推开一条缝。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