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港岛又来电了。”
宋子文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连话尾都发飘。
李山河刚把外头的雪拍掉，抬脚进屋，顺手把门闩插上。
“说数。”
“咱们前头那几笔单子已经全平了，卢布还在往下扎，外头有资金在抢反弹，可没人接得住，咱们这边的空单，账面已经冲到一亿二千万。”
李山河把听筒夹在肩头，坐到炕沿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继续平，别贪。”
宋子文那头急了。
“李总，这回要是全吃下去，能翻得更大，港岛那几个做市的都快哭了，咱们要是再往上压，估计能把盘子直接掀穿。”
李山河低头看着本子上的数字，眼神稳得发沉。
“先把能落袋的落了，后头还得留一口气给别人喘。”
“明白。”
电话还没挂，旁边魏向前已经把新来的电报抽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李总，东京账户那边到账了，港岛那头刚转完第一笔，数目比咱们预想的还大。”
彪子蹲在门边，听得眼睛都直了，手里那半块烤馒头也忘了啃。
“俺也去，这钱是下崽了咋的。”
李山河看他一眼。
“会不会说话。”
彪子立马缩了缩脖子。
“俺也去不就是寻思，前阵子咱们忙活半天，都没看见几个响子，这回钱自己往兜里蹦，俺也去有点没缓过来。”
李山河把电话放下，站起来，去柜子里翻出另一份港岛来的清算单，直接拍在桌上。
“这才哪到哪。”
魏向前伸头一看，喉结动了动。
“李总，这上头写的，是一亿六千万？”
李山河没吭声，只把纸往前一推。
“按现在的速度，今天收完，能到一亿八，明后天要是波动还大，摸到两亿不是啥稀罕事。”
屋里一下子没声了。
连彪子都把嘴闭上了，只盯着那张纸看，像是在看一块会喘气的金砖。
四妮儿从灶房端着热水进来，听见后头那句话，手里的盆都差点歪了。
“二哥，你说啥，两个亿？”
“差不多。”
李山河接过水碗，喝了一口，热气在屋里腾开，他脸上没啥起伏，可那股子定劲儿压得住整个屋子。
四妮儿站在一边，半天才把话捋顺。
“那咱们这回，真算是翻身了。”
李山河把碗放下。
“不是翻身，是换台面了。”
这句话一落，魏向前先是愣住，随后慢慢点头。
“李总说得对，往后咱们再去哈尔滨谈生意，怕是别人得先看咱们脸色。”
“看脸色还早。”
李山河伸手把桌上的算盘拨了拨，珠子噼里啪啦一串响。
“这钱要是攥不住，转眼就能被人从手里抠走。港岛那边现在盯咱们的人不少，彼得森已经闻着味儿了，太古的人不会看着咱们把这口肉全吞下去。”
宋子文在电话那头插了一句。
“李总，港岛那边有消息，几个英资行已经开始联手，想在交割日上卡咱们的保证金账户。”
李山河眼皮都没抬。
“让他们卡。”
宋子文明显顿了顿。
“您真不怕他们临门补刀。”
李山河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交割。
“他们现在要是动，说明已经急了。急，就会乱。乱了就得露底。”
魏向前听得心里直冒冷气，嘴里却没敢说别的。
彪子挠了挠后脑勺。
“俺也去，俺也去就知道二叔又要坑人了，俺也去这回能不能也跟着沾点边。”
李山河抬头。
“你先把哈尔滨那摊给我看明白，仓库，账本，货车，少丢一张条子，我都找你算。”
彪子立马把胸脯挺起来。
“俺也去，俺也去拿命看。”
李山河哼了一声，没再搭理他，只把手里的电报一张张叠好，放进抽屉。
当天中午，港岛那边又传来一笔结算，宋子文在电话里声音都开始发颤。
“李总，咱们今天收口的数字，已经碰到一亿九了。”
四妮儿端着盆坐在炕边，听完这话，手里的毛巾都忘了拧。
“这还是人能挣出来的钱吗。”
李山河把烟点上，没急着抽，只夹在指间看着烟头那点红。
“人挣不出这么多，是风口把钱吹过来了，咱们站稳了，别人站不稳。”
魏向前站在桌边，嘴里发干。
“李总，照这么算，咱们以后在港岛，不就是……”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咽了回去。
李山河看他一眼。
“说。”
魏向前把嗓子清了清。
“不就是顶上去了。”
“顶上去只是开始。”
李山河把烟吸了一口，眼神扫过屋里几个人，最后落在窗外那片白得发亮的雪地上。
“真要算，咱们现在才算摸到门槛。”
彪子抱着膀子，咧嘴笑。
“俺也去，俺也去听着都带劲儿。俺也去以前总觉得，卖点山货，倒点皮子，挣俩块钱就够牛了，现在看这架势，俺也去都不敢随便喘气。”
李山河把烟灰弹进搪瓷缸。
“以后你见着大数，别先乐，先想怎么守。”
话音刚落，老周那边的电话又打进来了。
李山河接起，听筒里先是一阵沉默，跟着才传来老周慢吞吞的声音。
“山河，港岛那边的动静，我都听说了。”
李山河坐回椅子里。
“周叔，钱开始收了。”
老周在那边嗯了一声。
“我知道，连北京那边都有人问，山河国际到底在港岛折腾啥，怎么一夜之间，卢布盘子就成这样了。”
李山河拿着烟，朝门外看了一眼。
“让他们问去。”
老周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压住不住的赞许。
“你小子，胆子是真大。”
“胆子不大，吃不上这口饭。”
李山河把烟按灭，声音稳当。
“而且这回，不光是饭，连锅都快端回来了。”
老周那边停了一下，像是也在掂量这句话。
“行，先别把锅端太早，外头盯着的人多，尤其是港岛那几个洋行，最近都不消停。”
李山河没把话接死，只低头翻开新到账的报表。
“他们要是不折腾，我还得失望。”
晚上，港岛最后一批资金回流确认电报送到哈尔滨时，屋里头正吃饭，彪子刚把一块肘子夹到碗里，听见李山河拆电报，耳朵都竖起来了。
“二叔，啥数。”
李山河把纸往桌上一摆。
“两个亿，差一点没到头。”
四妮儿手里的筷子啪嗒一下碰到碗沿。
“真到这儿了。”
魏向前站起来，脸上那点稳当彻底压不住了。
“李总，这要是放在咱们哈尔滨，得买下多少厂子。”
李山河拿筷子敲了敲碗边。
“先别惦记买厂子，先惦记守住。”
彪子把嘴里的肉咽了，眼睛发亮。
“俺也去，俺也去就想知道，咱们现在算啥档次了。”
李山河抬眼看他。
“算能让人低头的档次。”
这一句落下，屋里的人都没再说话，连炕上的孩子都睡得安稳，窗外风吹过院墙，带进来一点雪沫子，落在门槛边，没一会儿就化了。
李山河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像是在把一条看不见的线慢慢收拢。
钱到了这份上，后头就不是卖货了。
是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