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边界线的时候，舱里没人喊，只有机身轻轻一震，像是从一张看不见的网里钻了出来。赵刚第一时间趴到舷窗边看，外头的天色已经发白，远处地平线上有一片灰蓝色的山影，下面是延展开的军用跑道和灯塔。
“进来了。”
他回头说这三个字时，嗓子都有点哑。
李山河站起身，没急着去看窗外，先去摸了摸那几箱胶卷，手掌压上去，确认箱扣都还死死咬着，才转头看向前舱。
“还能不能落？”
机长脸色发白，眼里全是熬夜后的血丝，手却稳。
“油还够，风向也顺，能落。”
“那就落稳。”
李山河把身上的大衣扣子全扣上，转身对后舱喊。
“都把东西看紧，到了地面谁都别撒手。”
彪子一听这话，立马拍着箱子站起来。
“俺也去，俺也去抱最重那个。”
“你抱不住就趴上去。”
飞机开始下降，云层从机翼两侧滑过去，窗外那片大西北的天越来越清，跑道边的信号灯一点点亮开，像一串早就等着的眼睛。远处停着几辆军绿色吉普，停机坪上有一排人，个个站得板正，隔着老远都能看出是接应队。
老周站在最前头，军大衣敞着，帽檐压得低，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身后跟着几个穿军装的干部。李山河从舷窗里一眼看见他，原本还绷着的那口气，忽然就松了一点。
“老周来了。”
瓦西里也凑过去看，脸上先是愣，接着嘿嘿一笑。
“这老狐狸，真舍得亲自来。”
飞机轮胎触地的一刻，所有人都跟着往前一顿，轮胎和跑道摩擦出一串沉闷的响，随后整架伊尔七六稳稳压住，慢慢滑向停机位。舱门一打开，冷风猛地灌进来，带着西北特有的干爽和砂砾味，跟乌克兰那边的雪气完全不是一个味儿。
李山河第一个跳下去，靴底踩在跑道上，发出啪的一声。
老周已经迎上来，先看了他一眼，又往舱门里扫。
“人都出来了？”
“都出来了，货也出来了。”
李山河说完，往侧边一让。赵刚带着人开始往外抬箱子，彪子扛着一只木箱从舱门里蹦下来，差点没站稳，老周身边一个秘书连忙伸手去扶，结果被彪子瞪了一眼，吓得手缩回去。
“俺自己能行。”
老周没理他，只抬头看那几架停稳的伊尔七六，眼角先是抖了一下，随后视线落到李山河身上，声音压得有点低。
“活着回来就行。”
“东西也得回来。”
李山河一句话说得干脆，老周听完，没再往下接，只把烟往耳边一夹，转身冲身后的人一摆手。
“开箱，按清单接收，保密组先上，封场。”
几个军官立刻往前冲，停机坪上顿时忙成一片。箱子一只只从飞机上往下搬，木箱外头都钉着封条，有的还包着防潮油布，落地时一声一声闷响，像是在把一段旧时代往地上放。
李山河站在舷梯口，看着那一排箱子被军方人员接手，脸上没什么大波动，可手却一直没松开那份合同。老周注意到这个动作，走过来停在他身边。
“合同拿到了？”
“拿到了，船体归我，图纸归国家。”
“你倒分得明白。”
老周说着，弯腰从一个军官手里接过一份清单，扫了一眼，眼里终于有了点压不住的东西。他翻到第二页时，手指一下顿住，抬头看李山河。
“总目录也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
“全套？”
“能带的都带了，带不走的，马卡罗夫说，后头再想法子。”
老周沉默了一下，随后把清单合上，手指压着纸边，像是怕自己太用力。旁边几个干部都在忙，没人敢靠近。风从停机坪上吹过去，把老周的大衣下摆掀起一角，他站在那儿没动，只盯着那些箱子，像是在看一座刚从海里捞上来的山。
“你知道这些东西值什么吗？”
李山河回头看了一眼。
“值一艘船，值一条命，值往后几十年的底气。”
老周点了点头，眼圈却在这个时候忽然有点发红。他抬手揉了一把脸，动作不大，旁边人也都当没看见。可他再开口时，声音还是有点发紧。
“山河，你这回干的，不止是买回一艘船。”
李山河没接话，只把手里的空RPG筒放到脚边，站得笔直。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周看着他，眼里那点平日里藏得严严实实的热气这会儿全翻出来了，“你把能压国家几十年的东西，从人家眼皮底下扛回来了。你这不是做生意，你这是给国家把底牌又翻回来了。”
李山河听完，还是没出声，只把那份合同往怀里一收，像是在给这句话盖章。
赵刚和彪子这会儿正带着人往下搬最后几只箱子，彪子一边扛一边嚷。
“俺也去，这箱子咋这么沉，里头是不是塞了大铁坨子。”
“闭嘴，里头比铁坨子值钱。”
赵刚骂完，又朝老周那边看了一眼，随后立刻把头扭开。可他那双眼睛里也有点发热，不是平常那种杀过人后的冷劲，倒像是这一路上憋着的火，终于在这儿找着了个口子。
最后一只箱子落地时，军方保密组的人立刻把封条重新贴上，几层文件一层层签字，记录员手里的笔都快写冒烟了。一个年轻干部抱着清单，走到老周面前低声汇报了两句，老周听完，只点了一下头。
“先运到地下库，今晚不许任何人碰。”
“明白。”
干部转身去安排，跑得很快。
李山河站在一旁，忽然听见身后有个军官倒吸了一口气，他转头一看，是刚才负责开箱的技术人员，正捧着其中一盒微缩胶卷，手都在抖，嘴里还不断念叨。
“这页，这页不该在这里，这里头是舰体底部的暗线……”
老周抬手就把那盒胶卷按回箱子里，连话都没让他说完。
“闭嘴，等进库再看。”
那技术人员立马把嘴闭上，抱着箱子后退半步，额头全是汗。
李山河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慢慢落了地。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儿听见老周发这种命令，也没想到自己会把这趟命挣成这样，脑子里却只剩一个念头。
值了。
老周这时候转过身，看着他，忽然抬手，冲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李山河愣了一下。
周围几个干部全都停了手，连风都像是慢了。老周站得极正，眼神落在李山河脸上，没半点敷衍，没半点客套，就那么实打实地敬着，敬的是这一路的命，敬的是这些箱子，敬的是李山河硬生生把国运缺口给补上的这口气。
李山河站在原地，喉咙动了动，最后也抬起手，回了个礼。
“周叔，东西到了。”
老周没把手放下，眼眶却更红了，声音压得很稳。
“我看见了。”
他放下手，转头看向那些箱子，又看向跑道尽头还在滑行的伊尔七六，像是在看一串压在心口多年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山河，国家欠你一笔大账。”
李山河扯了下嘴角，没把那点情绪往外露，回得还像平常那样利索。
“欠着吧，往后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