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没答应七点，也没拒绝，只把车开到一处偏僻的公寓楼下，熄了火。“马卡罗夫八点才来，你去早了，他在家给孙子做早饭。”
李山河没坚持，在公寓里坐了一夜。赵刚在窗边守着，彪子靠着墙打盹，帆布包抱在怀里，像抱孩子似的。
小林在另一间屋子里跟北京通电话，线路不好，断断续续，他压着嗓子说了半天，出来时脸色不好看。
“李总，老周问进展。”
“怎么说？”
“老周说，苏方外交照会的压力在升级，满洲里那边又收到了一份要求引渡瓦西里的文件，上面点了名。”
“拖得住不？”
“老周说能拖，但拖不了太久，最多十天。”
李山河在笔记本上写了“十天”两个字，画了个圈。“够了。”
天亮的时候尼古拉来了，没开车，走路来的，手里拎着个纸袋，袋子里装着两块黑面包和一瓶水。
“走吧，马卡罗夫到了。”
李山河站起来，把皮包夹好。赵刚没动，李山河看了他一眼。“你在这等。”
“李总。”赵刚站起来。
“一个人去，马卡罗夫不见生人，人多了他不开口。”
赵刚没再说话，把手枪从腰间取出来，塞进帆布包里，推到彪子手边。
彪子没醒，手却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了。
李山河跟尼古拉走到船台，还是那个门，还是那条往下走的铁楼梯。这次灯管全亮了，可能是马卡罗夫修了两根。
马卡罗夫没坐在桌后，站在墙边，背对着门，手背在身后，看着那幅船厂全景照片。
李山河进去的时候他没转身，只说了句。“你来了。”
“来了。”
“带钱了吗？”
“带了。”
马卡罗夫转过身，脸上刮了胡子，看着比昨晚精神了点，但眼睛还是那种死灰色，亮不起来。“多少？”
“两千万美金。”
这个数字在图纸室里没有回响，因为屋太小，声音被纸堆吸走了。马卡罗夫的表情也没变化，他只是把手从背后放下来，搭在桌沿上。
“两千万。”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你出两千万，买这条船？”
“不是买船。”李山河拉开椅子坐下。“我以港岛一家博彩公司的名义，购买一艘大型海上浮动娱乐设施，用于改装为远洋综合娱乐平台。”
马卡罗夫盯着他。“你管这叫娱乐设施？”
“合同上就这么写，你管它实际是什么，跟我没关系。”
马卡罗夫坐下来，手放在图纸上，没翻。“两千万美金，你知道这船的建造费用已经花了多少？”
“一百多亿卢布，按当年的汇率，折合几十亿美金。”李山河报了个数。“但那是沉没成本，不是现在的价格。现在的价格由供需决定，全苏联只有一家卖，全世界只有一个买家站在你面前。”
马卡罗夫手指敲了敲桌面，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两千万能干什么，你知道这船厂欠了多少工资？”
“四十七个人的工资我不管，四万七千个人的工资我也不管。”李山河把皮包放在桌上。“我只管这艘船的产权转移，你签文件，我打钱，钱进你指定的账户，怎么分是你们的事。”
马卡罗夫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在思考，是在消化。他盯着李山河的脸看了很久，像在找什么破绽。
“你不是替中国政府来的。”
“我是替我自己来的。”
“中国政府不会用博彩公司的名义买航母。”
“所以我说了，我买的是娱乐设施。”
马卡罗夫嘴角动了动，那不是笑，是某种肌肉痉挛般的抽搐。“你比我见过的所有骗子都胆大。”
“我不是骗子，骗子不会带现金来。”
李山河从皮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马卡罗夫面前。文件上印着港岛一家注册公司的抬头，下面列着船舶规格描述，购买价格，付款方式，交割条件。
“你看看，有问题就改。”
马卡罗夫翻开文件，看了两页，停住了。“付款方式，签约后七十二小时内，两千万美金一次性汇入指定账户？”
“对。”
“你随身带着两千万美金？”
“不带，但我能在七十二小时内调到。”
马卡罗夫把文件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按了很久。“你知道费多罗夫为什么给你签预审吗？”
“因为他收了钱。”
“不全是。”马卡罗夫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什么也看不见，窗户被铁板焊死了。“费多罗夫知道这艘船拖不走了，每多放一个月，维护费用就多烧一笔，莫斯科已经断了拨款，下个月连看门人的工资都没了。”
他转过身。“费多罗夫需要有人把这艘船从苏联的账面上抹掉，你是那个抹布。”
“我是买家，不是抹布。”李山河站起来。“抹布用完就扔，买家用完还会付钱，你分清楚。”
马卡罗夫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文件，又放下。“两千万美金，够发全厂工人三个月工资，够买锅炉燃料撑过这个冬天，够给四十七个看门人的家庭吃上饭。”
“这些跟我无关，我只问一句，签不签？”
马卡罗夫没回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纸上画着表格，表格里列着数字。他把纸推给李山河。
“这是船厂现在的负债清单，欠供应商的，欠工人的，欠能源部门的，加起来三千四百万卢布。”
“我说了，跟我无关。”
“我知道跟你无关。”马卡罗夫声音发涩。“但我想让你知道，你花两千万美金买走的不是一艘船，是四万个家庭的最后一条活路。”
李山河把那张负债清单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推还给他。“马卡罗夫先生，我是商人，不是慈善家。你欠多少钱，我不管，我管的是这艘船的产权能不能干净地转移到我的名下。”
“能。”马卡罗夫说了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费多罗夫的预审章在手，出口许可走废旧浮动平台的名义，不需要军工审批。”
“那就签。”
“我需要时间。”
“没有时间。”李山河把皮包合上。“今天签，今天开始走流程，七十二小时后钱到账。”
马卡罗夫盯着他，眼睛里的死灰色裂了条缝，透出点什么，不是希望，比希望更脏，是那种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时的执念。
“你真的能在七十二小时内调两千万美金？”
“你签完字，我打电话，钱会到。”
马卡罗夫拿起笔，笔尖在文件上方悬了很久，手没抖，但呼吸变了，变重了。
“李先生，这艘船的龙骨编号是028，我亲手铺的第一块板，我知道每一根管线的走向，每一个舱室的用途。”
“我知道。”
“你不知道。”马卡罗夫把笔放下。“你不知道我在这艘船上花了多少年，你不知道我看着它从一块钢板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更不知道我签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知道你现在的感觉。”李山河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你现在的感觉是，不签，这艘船烂在船台上，什么都不是。签了，它至少还能动。”
马卡罗夫拿起笔，这次没停，在文件底部签下名字，又从抽屉里取出章，盖了上去。
笔迹和章印落在纸面上，屋里没声音。
李山河把文件收进皮包，没多说一个字，转身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马卡罗夫在后面喊了一声。“李先生。”
李山河停住。
“你打算把这艘船拖到哪里去？”
“拖到它能活的地方去。”
李山河上了车，尼古拉在驾驶座上回头看他。“签了？”
“签了。”
“钱呢？”
“你不用管钱，你管你的船厂。”
尼古拉把车发动，手在方向盘上握了握，指节发白。“李先生，马卡罗夫今天早上出门前，他孙子问他去哪，他说去给船找个新家。”
李山河没接话，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他闭了下眼。
“开车，回基辅。”
“基辅做什么？”
“打电话，调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