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河把电台话筒扣回箱子里,抬手拍了拍车厢壁,铁皮外头风雪呼呼往帆布缝里钻,吹得木箱上的油纸哗啦啦响。
彪子抱着那瓶伏特加,蹲在瓦西里旁边,瞅着电台白噪声直咧嘴。
“二叔,这老狐狸要真让克格勃逮了,咱那一百万货还给不给啊?”
赵刚正在给老郑换绷带,听见这话抬头骂了一句。
“你脑袋里除了酒和钱,还能不能装点正事?”
彪子把酒瓶往怀里一搂。
“正事不就是钱么?没钱谁给咱开火车,谁给咱买子弹,谁给咱娶洋媳妇?”
瓦西里靠着木箱喘气,听小林翻译完,抬起眼皮看了彪子一眼。
“这个大块头说话粗,可他说对了,在苏联,没有钱,连上帝都得冻死在站台。”
李山河把地图折起来塞回皮包,抬眼看向小林。
“沿线还有多久到边检?”
小林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又把耳朵贴到车厢铁壁上听轮轨声。
“按现在速度,天亮前到满洲里口岸前置检查区,苏方这边还要过一道联检岗。”
赵刚把染血的纱布丢进木箱角落。
“要是科罗廖夫把瓦西里的照片传过去,联检岗肯定要开箱。”
瓦西里把假证件翻来覆去看,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谢苗,维修工程师,电机故障专家,李,你为什么不把我写成厨子?至少厨子还能拿刀。”
李山河伸手把瓦西里的将军帽摘下来,扔给彪子。
“你现在这张脸,戴帽子像逃兵,不戴帽子像酒蒙子,维修工程师正合适。”
彪子接过帽子往自己脑袋上一扣,帽檐压到眉毛上,嘿嘿一乐。
“二叔,你瞅俺像不像老毛子大官?”
赵刚看都没看。
“像给大官喂猪的。”
车厢里几个老兵憋着笑,紧绷了半宿的气总算松了一点。
李山河却没笑,他从包里取出一块脏机油布,甩给瓦西里。
“把脸擦黑点,手也抹上。”
瓦西里皱眉。
“我曾经是远东军区将军。”
李山河指了指车厢底下的检修暗厢。
“你刚才还是车底下的货,现在能当人就不错。”
瓦西里握着机油布,脸上那点将军架子被这句话砸得七零八落,他低头把机油抹到脸上,又把衣领扯歪,嘴里骂骂咧咧。
“科罗廖夫要是看见我这个样子,他会笑死。”
李山河把五四手枪插进后腰,冷声接了一句。
“他笑不出来。”
话音刚落,车头方向传来刺耳的制动声。
嘎吱。
整列车皮往前一拱,木箱互相撞在一起,彪子一把扶住瓦西里,自己却差点坐进空箱堆里。
赵刚抓起枪,贴到帆布缝旁。
“停车了。”
小林的脸贴到车厢缝隙边,听着外头俄语喊话。
“苏方联检岗,要求核对封条。”
李山河把彪子脑袋上的军帽摘下来,扣到瓦西里头上,又把一副破风镜塞给他。
“记住,你现在是谢苗,嗓子坏了,除了骂机器,别多说一个字。”
瓦西里把风镜戴上,闷声道:“那我骂什么?”
彪子乐了。
“骂你娘,老毛子都爱这么骂。”
小林赶紧摆手。
“别乱教,他一开口就露馅。”
李山河抬手让所有人安静。
车厢外,皮靴踩在冻硬木板上的声音由远而近,铁钩敲打车皮,发出当当声。
一个苏联边检军官扯着嗓子喊。
“打开封条,例行检查。”
货场调车员立刻回骂。
“高级军工返程专列,总调度室编号三七一特返,开箱责任你担?”
军官的脚步停了,随即传来纸张翻动声。
“我们收到克格勃通报,逃犯可能藏在东向列车上。”
调车员也急了。
“你们克格勃天天通报逃犯,昨天还说有波兰间谍藏在煤车里,结果挖出来两只冻死的狗。”
彪子听小林翻译,差点笑出声,被赵刚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闭嘴。”
外头又来了第二个人,声音更冷。
“我是内务处少校,奉科罗廖夫上校命令,打开第三节车皮。”
瓦西里听见科罗廖夫的名字,手里机油布被他攥成一团。
李山河抬手按住瓦西里的肩膀。
“别抖,老将军。”
瓦西里牙关咬着。
“我想亲手毙了他。”
“会有机会。”
李山河抓起一把扳手塞进瓦西里怀里,又把几根废电线缠到他脖子上。
“现在先把命过关。”
赵刚低声道:“李总,真开箱怎么办?”
李山河看向车皮另一侧的检修道。
“咱们不先开枪,等他们进来,抓活的,换衣服,硬闯口岸。”
彪子把猎刀抽出半截。
“那敢情好,俺憋一路了。”
外头内务处少校已经开始喊人搬梯子。
咔。
封条被铁钳夹住的声响传进车厢。
小林脸色变了。
“他们真要开。”
瓦西里把风镜往下压,突然用俄语骂了一串。
李山河看向他。
“骂谁呢?”
小林听完,表情古怪。
“他说电机绕组烧了,哪个蠢猪敢让冷风进车厢,核电设备部件受潮,整条线都得停。”
李山河点了点头。
“继续骂。”
瓦西里来了劲儿,抱着扳手冲车厢门口走了两步,隔着铁皮用俄语吼起来。
“你们这帮喝马尿长大的蠢货,封条敢碰一下,莫斯科的工程师会把你们祖坟都挖出来检查绝缘层。”
外头安静了。
内务处少校显然没想到车厢里有人,而且还是满嘴技术词的老工程师。
“里面什么人?”
瓦西里拍着铁皮,嗓子喊得沙哑。
“谢苗,电机故障组,昨晚在布列亚换过冷却轴承,你们要开箱可以,先把保温棚搭起来,再把绝缘油预热,不然设备冻裂,你拿脑袋赔?”
彪子听不懂,但觉得瓦西里骂得带劲,忍不住竖大拇指。
“二叔,这老毛子有点东西啊,骂人都带官腔。”
赵刚盯着外头脚步变化。
“他们犹豫了。”
就在这当口,货场广播又响了起来,俄语带着电流杂音,传遍整片检查区。
“总调度室复核,三七一特返不得开箱,苏方联检只验封条,东向放行。”
内务处少校骂了一句,铁钳松开封条。
车厢里众人都没动,直到外头脚步退远,彪子才把猎刀推回鞘里。
“真他娘悬,俺刀都掏出来了。”
瓦西里靠回木箱上,额头上全是汗,抬手摘下风镜。
“李,我刚才救了你们一命。”
李山河把水壶递过去。
“记账上,等过了线给你算利息。”
瓦西里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喉咙动了动,却没再呛声。
列车重新启动,车轮声从慢到快,窗缝外的天色渐渐发青。
小林趴在缝隙边,声音发紧又带着压不住的喜气。
“前面就是边境线,苏方巡逻车在后面跟着,科罗廖夫也在。”
彪子掀开一点帆布往外瞅。
远处雪地上,一辆黑色轿车跟着铁路线跑,科罗廖夫站在车旁,手里拿着望远镜,脸被晨光照得铁青。
彪子呸了一口。
“这瘪犊子还真咬着不放。”
赵刚拉住他。
“别露脸。”
李山河却把帆布掀开一条缝,隔着飞卷的雪雾看向远处的科罗廖夫。
科罗廖夫似乎也看见了这边,他抬起手枪,却没有开枪,只把枪口慢慢垂下。
两边隔着边境线,谁都知道那条线的分量。
瓦西里挪到缝隙旁,看见科罗廖夫的一刻,喉咙里挤出一句俄语。
小林翻译道:“他说,科罗廖夫,你欠我的伏特加,我会亲自去要。”
李山河把帆布放下。
“先把脚踩到中国地上。”
呜。
汽笛长鸣,满洲里口岸的站牌从风雪里露出来,红色大字被晨光一照,亮得扎眼。
列车缓缓进站,中国边检和军方接应人员已经在站台等着,老周派来的便衣领队快步迎上来,抬手敬礼。
“李总,周主任命令,接人,接货,立刻撤离。”
赵刚先跳下车,确认站台安全后回头喊。
“下。”
彪子把瓦西里从车厢里扶下来,瓦西里脚下虚,刚踩到站台边缘,整个人往前一栽,砰地摔在雪水和煤灰混在一起的地面上。
彪子吓了一跳。
“哎呀,老毛子,你碰瓷啊?”
瓦西里没有爬起来,他双手撑着地,额头贴在冰冷的中国土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我出来了。”
小林站在旁边,没翻译完,自己先把脸转了过去。
瓦西里抬起沾着煤灰的脸,眼泪顺着机油往下淌,嗓子哑得不像话。
“李山河,我瓦西里这条命,以后归你。”
李山河蹲下身,抓住瓦西里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命先放你自己兜里,我要的是你这张脸,你的人脉,你在莫斯科和黑海剩下的旧账。”
瓦西里看着远处苏方站台上不敢越线的科罗廖夫,又看向李山河。
“你想让我干什么?”
李山河把自己的军大衣披到瓦西里肩上,目光落在东边升起的晨光上。
“帮我买一条大船。”
瓦西里擦了一把眼泪,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出血丝。
“李,你救了一个落水的酒鬼,却想让他去搬黑海。”
李山河把他扶上接应车,拍了拍车门。
“你搬不动黑海,我就把黑海装进你的酒瓶里。”
车门关上的时候,苏方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啪。
所有人同时回头。
科罗廖夫站在边境线外,枪口朝天,旁边通讯兵举着一份电报狂奔而来,脸色比雪还白。
小林听着远处扩音器里的俄语,手里的皮箱差点掉在地上。
“李总,莫斯科下令了。”
李山河转头。
小林咽了口唾沫。
“科罗廖夫被授权,跨境提出联合搜查申请,目标名单里写着瓦西里的全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