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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九十二章:研究所的第一批人才

  魏向前是下午三点来的,脸上挂着股子难得的喜气。

  “二哥,人找着了。”

  李山河正蹲在院子里看赵刚保养枪械,抬头看了他一眼。

  “谁?”

  “哈工大通信工程系,副教授,叫陈守仁。”

  李山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进屋说。”

  里屋的桌上还摊着那堆赵立新留下的技术资料,李山河把资料拢到一边,腾出地方来。

  魏向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陈守仁,五十二岁,六六年北京邮电学院毕业的,搞了二十多年通信电子。”

  “怎么到工大去了?”

  “他原先在邮电部第四研究所待着,八一年那研究所精简编制,他没挤进去,被调到工大教书。”魏向前念着纸上的字。“这人技术没得说,在所里的时候参与过国内第一代纵横制交换机的试制,发过三篇论文,有一篇被苏联的通信刊物转载过。”

  “那为什么现在四处找外快?”

  魏向前把纸翻过来。

  “分房。”

  李山河挑了下眉毛。

  “工大通信系今年就五套分房的名额,他排在第六。”魏向前摇了摇头。“他一家四口挤在筒子楼十八平米的房间里,老婆跟他吵了半年了,上个月还闹过一回离婚。”

  “分房排不上,离婚也闹了。”李山河在椅子上靠了一下。“这种人最好使。”

  “我那同学刘强牵的线,前天晚上请他在南岗的小馆子里喝了顿酒。”魏向前搓了搓手。“我跟他说有个企业搞通信研究,想请他当技术顾问,每周来半天,每月给两百块顾问费。”

  “他答应了?”

  “一听两百块,筷子都没放稳,直接点头了。”

  李山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头。

  天阴着,风不大,巷子里几个孩子踩着冰面滑来滑去,冰碴子在脚底下嘎吱响。

  “向前,人什么时候能来?”

  “我跟他约了明天下午三点,直接带到研究所那栋楼。”

  “把那台苏联交换机从仓库拉过去。”

  魏向前愣了一下。

  “哪台?”

  “去年从安德烈那儿换来的那台,R-156系列的基站设备,一直在仓库吃灰。”

  “那玩意儿不是说过时了吗?原理跟国产的差两代。”

  “过时不过时的,拿出来让人看看再说。”李山河把烟叼上,没点。“一个搞了二十多年通信的人,你把机器往他面前一摆,他自己就知道能不能用。”

  魏向前点头,出去安排了。

  第二天下午,陈守仁准时到了。

  他是魏向前开车接过来的。人比李山河想象的瘦,中等个子,背有点驼,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右手拎着个帆布书包。

  走进研究所院子的时候,他先抬头看了看那栋红砖楼,又低头看了看院子里堆着的建材和石灰。

  这个小楼刚翻修了一半,一楼的墙面刷了白灰,二楼的窗户玻璃还没全换完,有两扇用塑料布蒙着,风一吹呼扇呼扇的。

  李山河在一楼的大屋里等着。

  魏向前带陈守仁进来的时候,李山河正坐在一张八仙桌后头抽烟,桌上摆着一台锈迹斑斑的金属箱体,电缆接口裸露在外面,面板上的旋钮掉了两个。

  那台苏联交换机。

  陈守仁进门之后,目光在李山河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被桌上那台机器吸过去了。

  他把帆布书包往旁边的凳子上一搁,绕到桌子侧面,弯下腰看面板上的铭牌。

  俄文字母,已经锈蚀了大半,但型号还能辨认。

  “Р-156?”陈守仁推了推眼镜,问了一句。

  “对,苏联远东通信部队的野战基站设备。”李山河把烟掐了。

  陈守仁没接话,蹲下去看箱体底部的散热孔,手指头伸进去摸了摸内部的线路板边缘,然后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把小螺丝刀。

  “我能拆吗?”

  李山河点头。

  陈守仁开始卸面板螺丝,动作不快但稳当,每颗螺丝拧下来都放在桌面的同一个位置,排成一排。

  面板卸下来之后,内部的电路板和元器件露了出来。

  李山河站在旁边看着,没催。

  陈守仁的眼睛贴在电路板上方两寸的距离,从左往右一寸一寸地扫。

  他的手指沿着走线划过去,到了某个节点停下来,推了推那副厚瓶底眼镜,嘴唇动了动。

  魏向前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二十分钟。

  整整二十分钟,陈守仁没说一句话。

  然后他直起腰,转过身,看着李山河。

  “这东西至少落后西方十年。”

  李山河没接话。

  陈守仁把眼镜摘下来,用中山装的下摆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

  “但原理是通的。”

  李山河的嘴角动了一下。

  “陈教授,接着说。”

  “苏联的通信系统走的是频分复用,跟西方的时分复用不是一条路。”陈守仁的嗓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干脆利落。“这台机器的核心电路用的是分立元件,没有集成芯片,笨重,功耗高,但信号处理的逻辑框架跟日本NEC的NEAX-61是相通的。”

  “相通到什么程度?”

  “打个比方,这台机器是手摇水井,NEC那台是自来水厂。”陈守仁把螺丝刀收进书包。“水井和水厂的原理一样,都是把水从低处送到高处。区别在于泵的效率和管道的材料。”

  李山河听懂了。

  “也就是说,你拆明白这台苏联机器的原理,再拿一台NEC的机器对照着看,就能琢磨出咱们自己的交换机?”

  陈守仁看了他一眼,目光从镜片后头透过来,带着搞了二十多年技术的人特有的较真劲儿。

  “你要是给我一台NEC的NEAX-61,再给我两到三个能干活的人,我用半年时间拆透它,出一份完整的仿制方案。”

  “半年太长。”

  “技术上没有捷径。”陈守仁把话接回来,语气不卑不亢。“你要是催我三个月交活儿,我只能给你一堆半生不熟的东西,上了线就出故障。”

  李山河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人有脾气。

  搞了二十多年技术,被体制挤到边上去了,分不着房子,老婆闹离婚,到了五十二岁还得出来找外快。

  但架子没丢,底气还在。

  “陈教授,月薪三百,从今天开始算。”

  陈守仁愣了。

  “你之前说的是两百顾问费。”

  “那是请你来坐坐班的价码。”李山河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点了三百块拍在桌上。“你要是愿意全职来,月薪三百起步。拆出成果之后再加。”

  陈守仁看着桌上那三百块钱,手指在大腿侧面蹭了两下。

  “全职来的话,工大那边……”

  “你在工大的编制不用动。”李山河把话堵住了。“我以企业的名义跟工大签技术合作协议,你挂着工大的职称,在我这干活。”

  陈守仁的喉头滚了一下。

  “我有两个研究生,都是自己带的,动手能力不错,一个搞电路设计,一个搞信号处理。”

  “全签。”李山河把椅子往后拉了半步。“管吃管住,住研究所二楼的宿舍,水电我包了。”

  “他们的补贴呢?”

  “每人每月一百五。”

  陈守仁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在工大教了十来年书,知道自己那两个学生过的什么日子。

  食堂的饭一顿三毛五,冬天实验室供暖不足,两个人裹着军大衣蹲在示波器前头调参数。

  一百五一个月,够他们体体面面活着了。

  “李总,NEC的那台交换机,你能搞到?”

  “能。”

  “什么时候?”

  “一个月之内。”

  陈守仁站在那台被拆开面板的苏联交换机旁边,看了看裸露的电路板,又看了看李山河。

  “那我明天就把人带过来。”

  李山河点了点头,起身把手伸出去。

  陈守仁跟他握了一下,手掌干燥粗糙,指甲缝里嵌着焊锡的灰黑色痕迹。

  魏向前在门口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半寸。

  送走陈守仁之后,魏向前跟着李山河回到道外的办公室。

  “二哥,三百块一个月,加上两个学生的一百五,每个月光人头费就得六百。”

  “六百算什么?”李山河坐回里屋的椅子上。“一台NEC交换机十八万美金,折合人民币几十万,这才是大头。六百块的人头费能买来把这玩意儿拆明白的脑子,你觉得贵?”

  魏向前不吭声了。

  “明天陈守仁带人来了之后,你安排好宿舍,被褥锅碗瓢盆全备齐了。”李山河拉开抽屉,把赵立新的名片找出来。“再给赵立新打个电话,告诉他研究所的架子搭起来了,第一批技术人员到位了,让他尽快把通信部的项目批文发下来。”

  “好,还有别的吗?”

  李山河把名片插回笔记本里,合上本子。

  “还有。”

  他从抽屉底下翻出一张折了角的纸条,上头是宋子文上回留的港岛联络暗号。

  “给宋子文发个传真,让他在日本那边找渠道,采购一台NEC的NEAX-61程控交换机,价格不是问题,要最新批次的。”

  魏向前拿着笔记下来,写到一半抬头。

  “走日本的线?十八万美金呢,走哪个账户?”

  李山河把纸条收好。

  “走东京老陈那条线。”

  魏向前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拍。

  “二哥,那条线是给港岛调钱用的,拿来买交换机,彼得森那边查到了怎么办?”

  李山河把搪瓷缸里剩的凉水一口闷了。

  “交换机是电信设备,不是黑钱。正规采购,走正规合同,日本那边开正规发票。彼得森就是把BVI的底裤都翻过来,也挑不出毛病。”

  魏向前琢磨了两秒,把剩下的字写完,合上本子。

  “行,明天一早发传真。”

  李山河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一盏,另一盏烧坏了,没人修。

  那栋红砖小楼里,陈守仁明天就要带着两个年轻人来了,三个人,一台锈掉的苏联机器,一间漏风的实验室。

  就这么点家当。

  可李山河知道,这三个人的脑子,比十车皮的特种钢管值钱。

  钢管卖一车少一车,脑子里的东西越用越多。

  他把大前门叼在嘴上,火柴划了两下没着,第三下才点上。

  灶房那边传来田玉兰切白菜的声响,咚咚咚的,节奏又快又匀。

  彪子在外屋嚷嚷了一嗓子。

  “嫂子,今晚有肉没有?”

  “有,猪头肉,卤好了在锅里捂着呢。”

  “嘿嘿,还是嫂子疼我。”

  李山河没回头,烟气从鼻孔里喷出来,糊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化成一片水雾。

  水雾散了,窗外的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更远处,有一部十八万美金的日本机器,正等着被拆成碎片,再被三个中国人用手一片一片拼回来。

  这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