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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2章 失明后他的瞳孔看到什么

  疼。

  钻心的疼。

  不是眼睛疼,是心疼。楼望和靠在滇西山谷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眼睛上蒙着沈清鸢撕下的裙角,浅青色的绸布,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玉兰香。

  他瞎了。

  透玉瞳瞎了。

  那场崩塌来得太突然。龙渊玉母的能量暴走时,一道玉髓光柱直接击穿了他的瞳孔防御——不是你想象中的鲜血横流,而是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针,对准你灵魂深处最敏感的某个点,狠狠地扎了下去。楼望和当时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世界就彻底暗了。

  “感觉怎么样?”沈清鸢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极力掩饰的担忧。

  “挺好。”楼望和咧嘴一笑,“正好睡个懒觉,这段时间累得像条狗。”

  他听见秦九真在不远处咕哝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这小子嘴硬”。楼望和想怼回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嘴硬有什么用?嘴硬能让透玉瞳重新亮起来吗?

  沈清鸢走过来,轻轻掀开他眼上的绸布。楼望和睁开眼——准确地说,是睁开眼睛这个动作。瞳孔里没有光,没有焦距,像两口枯井。

  “别动。”沈清鸢的声音有点颤,她将一块温热的玉髓贴在他眼皮上,“秦九真从古籍里找到的方子,说冰飘花玉髓能温养受损的瞳孔。这块是我从滇西老坑带出来的,品质还算纯净。”

  楼望和感觉到一股清凉从眼睑渗入,像山泉水淌过干涸的河床。但那股清凉到了瞳孔深处就消散了,被某种更深沉的黑暗吞没。

  “没用。”他实话实说。

  “废话,当然不会马上见效,你现在给我闭嘴养着!”沈清鸢难得发了脾气,将玉髓塞进他手里,“自己按着,半个时辰换一面。”

  楼望和乖乖照做。他听出沈清鸢声音里那丝哭腔——这姑娘从来不在人前示弱,能让她差点绷不住,说明情况真的很糟。

  秦九真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老槐树的枯叶被震落几片,飘在楼望和头发上。“我查了那本《玉修古录》,上面记载的透玉瞳损伤案例一共三起,两起恢复了,一起永久性失明。”

  “概率还挺高。”楼望和笑,“三分之二的希望,够我赌一把了。别忘了,我可是赌石神龙。”

  “赌你个头。”秦九真没好气,“那两起恢复的案例,最短的用了三年,最长的用了七年。而且都需要找到‘玉髓之母’——比龙渊玉母次一级的纯净玉能矿脉,用它的核心玉髓连续温养九九八十一天。现在咱们被黑石盟追得像丧家犬,上哪儿找玉髓之母去?”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

  山谷里的风很静,能听见远处溪流的声音。这片隐秘山谷是秦九真早年游历时发现的,三面环山,只有一个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裂缝作为出口。暂时还算安全。

  但只是暂时。

  “夜沧澜那老东西,现在应该以为我们死了吧?”楼望和问。

  “未必。”沈清鸢接过话,“他留在圣殿废墟上的邪玉阵还在运转,说明他在搜寻我们的气息。伪透玉镜虽然受损,但基本的追踪能力应该还有残留。”

  楼望和脑子里浮现出夜沧澜那张脸——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偏执。那人在圣殿崩塌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这笔账,黑石盟迟早会讨回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种人最可怕。他不恨你,他只是把你当成必须清除的障碍,就像走路时踢开一块石头。

  “清鸢,你的弥勒玉佛怎么样了?”楼望和突然问。

  沈清鸢没答话。楼望和听见她站起身,走了几步,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玉佛。

  “光泽黯淡了七成。”她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疲惫,“秘纹大部分陷入沉寂,只有三道还在微弱闪烁。净化之力还在,但范围缩小到只有三丈。”

  “三丈,也就够罩住咱们仨。”秦九真苦笑,“仙姑玉镯呢?”

  “护玉之力只剩两成。挡挡普通攻击还行,碰上邪玉阵或者夜沧澜的伪透玉镜——”

  “碰上就是死。”楼望和替她把话说完了。

  又是一阵沉默。

  楼望和忽然想起爷爷楼和应说过的一句话:“玉石界的人,一辈子都在赌。赌原石、赌矿脉、赌人心。但真正的高手,赌的不是赢,是不输。”当时他不懂,觉得爷爷老糊涂了。赢和不输有什么区别?

  现在他懂了。

  赢是主动的,需要实力。不输是被动的,需要熬。

  他们现在就在熬。

  “我出去一趟。”秦九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枯叶,“滇西地界我熟,有个老玉匠欠我个人情,他手里可能存着几块上了年份的玉髓。”

  “太危险。”楼望和皱眉,“黑石盟的人肯定在搜山——”

  “所以我一个人去。”秦九真打断他,“你俩一个瞎一个残,跟着反而是累赘。放心,我秦九真在滇西混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找到十七八条密道。”

  沈清鸢想说什么,被秦九真摆手拦住:“别劝。咱们仨现在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跟谁客气。两天之内我准回来。两天回不来——”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块火玉髓,塞进楼望和手里:“这个你留着。灼热熔洞里那头玉麒麟给的,说是能提升控玉能力。我留着也没用,打架又不会控玉。”

  楼望和攥紧那块火玉髓,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温热能量,像一团被封在琥珀里的火焰。

  “活着回来。”他说。

  “废话。”秦九真转身就走,背影消失在裂缝口的藤蔓后面。

  山谷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鸢坐回楼望和身边,沉默了很久。楼望和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声,轻而均匀,像猫。他忽然有点庆幸自己现在看不见——看不见她脸上的疲惫,看不见她眼眶下的青黑,看不见她为了维持弥勒玉佛而咬破指尖滴血的伤口。

  “清鸢。”

  “嗯?”

  “你说透玉瞳瞎了之后,我为什么还能感觉到玉的气息?”

  沈清鸢一愣。

  楼望和继续说:“刚才秦九真把那块火玉髓放我手里,我能感觉到它里面的能量走向。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他斟酌着词句,“用另一种感知。像是皮肤在听,或者骨头在闻。”

  沈清鸢坐直身体:“你说真的?”

  “骗你干嘛。”楼望和抬起手,指向山谷深处某个方向,“那边,十丈左右,地下三尺,埋着一块拳头大的原石。种水一般,豆种飘绿。”

  沈清鸢半信半疑地走过去,从腰间拔出短刀开始挖。土很松,挖了两尺多深,刀尖碰到硬物。她用手扒开浮土,一块灰扑扑的原石露出来。

  不大不小,正好拳头。

  她将原石对着天光仔细观察表皮,倒吸一口凉气:“豆种……确实有飘绿。”

  楼望和咧嘴一笑,笑得像个刚偷到鸡的黄鼠狼:“我好像……不是瞎了。是眼睛休息了,但其他东西醒了。”

  沈清鸢拿着原石快步走回来,重新坐下,语气里多了一丝兴奋:“你再试试。感知这块原石内部的纹路。”

  楼望和接过原石,双手捧着,闭上眼——虽然本来就看不见,但闭眼这个动作让他更专注。手指触碰原石的刹那,一股信息流顺着指尖涌进来。

  不是画面,是感知。

  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画了一幅素描。原石的内部结构、玉质走向、那抹飘绿的形状和分布……全都清清楚楚。甚至能感知到这块玉在地下埋了多少年——大概三百到五百年,因为玉质的醇化程度正好在那个区间。

  “飘绿是带状分布,从右上角斜插到左下,中间断了三次,最大的一块在正中心,鸽卵大小。”他描述着,“表皮有三条裂纹,两条浅一条深,深的那个延伸到玉肉半寸,但没有破坏飘绿的完整性。”

  沈清鸢拿短刀小心翼翼地从原石一角切了个小窗,正好切在楼望和说的深裂纹位置。窗面露出玉肉,裂纹确实延伸进来了,但在距离飘绿还有一指距离的地方停住了。

  “完全正确。”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望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瞎了,但没完全瞎?”

  “意味着你的透玉瞳可能进化了!”沈清鸢几乎是喊出来的,“不是用眼睛去看玉,而是用玉的共鸣去感知玉。古籍上有记载,这叫‘破虚’——不以目视,以神遇。是透玉瞳的最高境界!”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可我还是看不见你的脸。”

  沈清鸢愣住了。

  “我看得见玉,看得见原石,看得见地底埋藏的能量脉络。但我看不见你的脸,看不见秦九真那副欠揍的表情,看不见这山谷里的槐树和藤蔓。”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清鸢,你说这叫破虚。虚是破了,可真实的东西反而看不清了。”

  “会恢复的。”沈清鸢握住他的手,“等你吸收了足够的玉髓之力,瞳孔会重新聚焦。到时候你既能看见寻常事物,也能感知玉的本源。”

  “但愿吧。”楼望和反握住她的手,才发现她手指冰凉,指尖有几道还没愈合的血口——那是用自己的精血滋养弥勒玉佛留下的。

  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清鸢这种姑娘,不需要同情。她从沈家灭门的血泊里爬出来,独自扛着弥勒玉佛和仙姑玉镯,查了这么多年,没喊过一句苦。她需要的不是安慰,是一个能并肩作战的人。

  “清鸢。”

  “嗯?”

  “等这事儿了了,我请你吃顿饭吧。正经的那种,不是啃干粮喝凉水。”

  沈清鸢噗嗤一声笑了,笑声里带着点鼻音:“行。我要吃松茸炖鸡,滇西这边山里的松茸最鲜。”

  “成交。”

  暮色西沉,山谷里的光一寸寸收走。楼望和坐在槐树下,眼上重新蒙了那块浅青绸布,手里攥着火玉髓,感受着里面的能量缓缓渗入掌心,沿着经脉往瞳孔的方向汇聚。

  很慢,像涓涓细流。

  但至少是活的。

  他想起了圣殿崩塌前,龙渊玉母发出的那声低鸣。那不是愤怒,也不是绝望,更像是一种呼唤。像是沉睡了太久的孩子,在梦里喃喃唤着母亲。

  龙渊玉母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需要三玉共鸣才能唤醒?

  夜沧澜又为什么拼了命也要得到它的能量?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圈,像困兽。他知道答案就藏在寻龙秘纹里,藏在弥勒玉佛的深层记忆中,藏在他尚未完全觉醒的破虚感知深处。

  但现在他够不着。

  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明明能看到光影晃动,就是看不清轮廓。

  入夜后,山谷气温骤降。沈清鸢生了堆火,火光透过绸布,在他眼前映出一片朦胧的橘红。楼望和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

  “人在最黑的时候,往往能看到最亮的光。”

  当时他觉得这是句鸡汤屁话。现在他觉得,老爷子说得对,但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黑暗衬托了光明。

  是黑暗逼着你去找光。

  他把火玉髓贴在眼皮上,冰与热交织的触感让瞳孔深处传来一阵刺痛。

  疼才好。

  疼就说明还没死透,还有救。

  楼望和在疼痛中咧开嘴,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