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隙,裂缝

  最后一日的大宴,阿古拉敏锐地发现,大景皇帝的心情不如前几日好了。

  萧诞一杯接一杯地喝,却只喝那不容易醉人的酒,似乎是既想发泄,又不容许自己被酒影响神智。

  除此之外,似乎一切正常。

  大景皇帝还比先前更加关爱自己的胞弟了,时不时便问他一句酒如何,菜可合滋味。

  镇北将军自然事事都说好。

  可大景皇帝看他的眼神,却让他觉得,大景皇帝并未放心。

  阿古拉试图看出这对兄弟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但这最好一日的大宴,也结束得比之前要早。

  不像先前,日中开宴,不闹到月上枝头便不罢休,今日太阳还未落山,大景皇帝便示意宴席结束了。

  这么短的时间,他当然看不出来什么,只能谢过大景皇帝的款待,随后离开大景的宫廷。

  萧诞亲自送过他,回到宫中,面上笑容全无。

  他一直在想上午听见邵德运那句话时的感受。

  “巫蛊……又是巫蛊!”

  为什么这巫蛊之事,总是阴魂不散?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他闭上双眼,眉头紧皱。

  当然是因为有用啊。

  苏柳一边命人收拾宴席,一边在心里想刚才萧诞的反应。

  她早上在宴席开始前便见过了萧诞,他在不自知的情况下眉头微皱,嘴角也抿着,神情严肃,即使见到她也只是略微放松,眉头依然有些绞在一起。

  这个反应她也很熟悉。

  巫蛊。

  一定是又发生了巫蛊事件。

  用这招对付萧诞实在太有用了。

  他或许面上不会怎么样,私底下却会查个底朝天,期间会死很多人,死的人越多,就说明他越在意。

  而他在意,就说明这招有用,那就会有更多人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用这一招。

  老套不要紧,有用就行了,能摸清皇帝的命脉,还挑剔什么?

  她原本还在猜,是不是萧承?

  结果今天宴席上,萧诞的反应就说明了一切。

  ......也不知道辛辛苦苦避开她的萧承,发现自己的哥哥又在因为莫须有的鬼神之事而怀疑自己,会有怎样的心情。

  “陛下。”苏柳轻唤,用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嗯?”萧诞这才回神。

  “这个九日大宴,陛下说我办的好不好?”苏柳面上全是自得,似乎颇为骄傲。

  好,当然好,他和乌姮来使相谈甚欢,也有她的功劳。

  “当然好,爱妃有什么想要的?”萧诞是这样想的,便这样说了。

  对比自己疑云重重的胞弟,自然还是全身心信赖他,依赖他的苏柳更令人安心......

  “我想要陛下少喝点酒。”

  “......?”萧诞疑惑地看着她,片刻后,大笑起来,眉目间的压抑都散了不少。

  “陛下笑什么?”苏柳歪头。

  “九日内,陛下喝下去的酒怕是不止九桶了!这样喝下去,身体定然是受不了了。”

  九桶肯定夸张了,不过说夸张点,才好体现出她的担忧嘛。

  “既然我办的好,陛下又准备赏我,那就答应我,以后不许喝太多酒了。”

  萧诞笑了一会儿,这才勉强停下来,用手擦了一把眼泪,才说:“好,都听你,都听你的。”

  苏柳这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送萧诞去御书房。

  萧承远离她的决心才下了没几日,她所等待的萧承被萧诞的猜疑推开的时机,却这么快就到来了。

  有这么一出插曲,他的心情好了不少,却在想起将军府的巫蛊事件时,又瞬间心情变差了。

  ......这些人哪里会像他的宸妃那样,体贴他,爱护他呢?

  他伸手拿起邵德运当时递上来的密报,没什么新意,无非是一个仆役觉得府内一个角落有异,自己去挖了一下,一挖发现里面是个厌胜木偶,空心的,里面的八字他不认识,但皇帝的名讳他认识。

  当场吓得要叫,被他安插在将军府里的人手按住了,几经审问发现,这人确实不知情,它挖出来也纯属偶然。

  于是这事就先绕开了萧承,直接报告到了他这,萧承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府里挖出来了这么个东西。

  萧诞此时已经有些分不清是不是他人嫁祸了。

  毕竟萧承附近发生过太多次这种事,他的士卒,他的宅邸,都在闹这种事。

  ......一定是他人嫁祸。

  ......不可能是承弟。

  萧承长住北域,长久的时间都不在将军府内,将军府的护卫也不像宫内那么周全,混进去一两个心怀鬼胎的人,完全可以做到把这东西混进将军府里。

  有那么,那么多的理由,可以让他像最开始那样,直接否定自家弟弟的嫌疑。

  可是,可是,就那么一丝微小的猜疑,非要抓住那一点可能性不放。

  ——如果就是他呢?

  是有人刻意构陷,想借朕之手除去承弟?

  还是……还是这根本就是承弟自己,演的一出苦肉计,意在洗脱嫌疑,或者试探朕的态度?

  前几日大宴是他对承弟太过冷淡,或许是他琢磨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态度,所以想试探一二也说不定。

  加上他的确是在想,要怎样解除他的兵权。

  萧诞心中一片冰冷。

  “朕待他不够仁至义尽吗?”

  他喃喃自语。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

  “他是朕唯一的弟弟……”

  萧诞心底泛起一丝苦涩,他摇了摇头,用帝王的冷硬取代这种软弱的情绪。

  “......正因如此,才更要弄清楚!”

  决定已下,萧诞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不少。

  “邵德运。”

  “陛下请吩咐。”

  “传吾弟萧承入宫。”萧诞伸手叩了叩宽大的桌面,顿时有人来收走了桌上的一堆文书,清理了摆着的墨宝。

  萧诞的视线移到了一旁的一盒茶叶上,那是江南地区几日前进贡的茶叶,他很喜欢,于是摆在手边。

  “就说......朕请他品茶。”

  “是。”

  萧诞自己察觉不到的是,他如今,已经把萧承放在可能诅咒他的那一批人中了。

  裂痕早已产生,如今正在被有心人不断地扩大。

  而他,已经陷入了对应的圈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