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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万里长桥作纱,暗龙执棋

  罗布森荒原的硝烟如同濒死巨兽吐出的最后一缕喘息,缓缓沉降在满目疮痍的焦土之上。破碎的圣甲、弯折的圣剑、残缺的魔族骸骨纵横交错,层层叠叠铺满整片旷野,暗红干涸的血渍渗入开裂大地的缝隙,与浓稠如墨的深渊瘴气交织缠绕,化作一片永无天光的晦暗疆土。瘴气顺着地脉沟壑无声漫涌,朝着大陆腹地层层推进,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朽,残存的光明结界寸寸消融,凡沾染暗浊的生灵,眼底都会滋生无边惶惑与沉沦的欲念。

  往来奔逃的联军残兵、侥幸存活的村镇流民远远望着荒原深处的死寂战场,心底只剩彻骨寒凉。所有人只看见迪伦那位人族光明统帅圣力根基崩碎,神魂陷入无止境的深度沉眠;只看见荒原正面防线尽数溃散,无数骑士与法师长眠于此;只将这场惨败归结为暗黑军团兵力碾压、马道斯诡计多端。没有一人能够洞穿这场鏖战的本质——罗布森的溃败从来不是一场正面厮杀的胜负,而是一场横跨整片贝塔拉位面、筹谋千载、以众生为棋子的至高权谋博弈,所有流血牺牲,不过是虚空王座上那位远古暗龙随手落下的一步闲棋。

  那座横贯两万里沧海的神圣跨海长桥,曾是人族存续万年的生命线,是历代诸王与贤者倾尽心力铸造的光明天堑。桥身以坠落星海的陨铁混合大陆最纯净的圣白石熔铸一体,桥面宽阔足以并行百骑,桥柱扎根深海地底万尺,抵御过千百次深渊海啸与魔龙冲击。整座桥梁自上而下镌刻层层递进的上古光明卢恩符文,自神魔大战落幕之初便由初代光明祭司加持永续结界,昼夜流转柔和却坚不可摧的圣光。亿万年光阴里,无数深渊浊流、成片魔族军团、甚至低阶黑暗巨龙数次大举渡海,都被长桥结界牢牢阻隔,连一寸大陆疆土都无法踏足。

  历代圣典、王族史册、贤者手札之中,都留下相同训诫:跨海长一日完整,人族疆土便一日无倾覆之危。柯拉尔年轻时曾随伊凡三世亲临桥防中枢巡视,站在桥巅眺望无边沧海,也曾感慨此桥乃是神明赠予凡人的守护壁垒;萨尔年少随军驻守桥头防线,亲眼见过魔潮撞碎结界屏障却始终无法突破内层圣光;无数普通将士将长桥视作最后的退路,坚信只要守住此处,家园便不会被黑暗吞噬。

  可今日,这座承载全人族希望、屹立万古的天堑,终究沦为一戳即碎的薄纱,失去所有守护之力。全程没有巨龙摧城的震天杀伐,没有两军死战尸山血海,甚至未曾爆发一场像样的正面攻防。人族国门的陷落,源于内部主动背弃,源于两名身居要职之人自愿沦为附庸,所有倒戈、虚化结界、放任魔潮涌入的举动,全部遵从虚空暗龙暗中下达的敕令,是宏大棋局里早已写定的结局。

  荒原上空残留的黑雾随暗能流转缓缓散去,两道彻底剥离全部光明印记的身影自厚重暗潮之中缓步踏出。二人周身翻涌的深渊灵力与罗布森战场残留暗黑咒阵完美相融,再无半分人族圣者、边境守将本该持有的圣光与风骨。其一便是欧美娅,那位出身波罗丝提玛塔玛雅天国的黑暗巫师,名义与法理上远古暗龙纱布凯尼斯的王后;其二是执掌跨海长桥全部调度权限的守将凯尼斯,也是亲手熄灭万千守护符文、出卖海岸防线的叛国之人。

  二人是瓦解桥防、围困迪伦的直接帮凶,是世人眼中酿成这场浩劫的罪魁祸首,可他们终究只是摆上台面、供世人唾骂的两枚棋子,手中所有权力、所有力量,都牢牢攥在那位蛰伏时空夹缝的暗龙掌心。世间凡人与联军高层,乃至大半魔族将领,都下意识将马道斯视作整场变局的主导者,认定是这名昔日八贤者、如今堕落黑暗的谋士设下圈套,妄图趁乱夺取迪伦体内纪元圣核。可无人知晓,马道斯所有筹谋、所有阴私算计、所有潜藏的野心,自始至终都置于纱布凯尼斯的俯瞰之下,他的一切行动,都在暗龙预判范围之内,从未挣脱那张覆盖整片位面的宏大棋盘。

  永夜大殿盘踞于时序夹层深处,无尽虚空缠绕永不停歇的幽暗云气,一道巨大的时空裂隙自殿门向外延展,连通罗布森荒原上空。裂隙深处,亘古沉寂的幽暗缓缓舒展,一双横贯数里天地的巨型龙瞳自混沌之中缓缓睁开,漆黑深邃,收纳万古深渊所有死寂、千百万年积压的怨恨与无尽权欲。远古暗龙、提尔特魔界共主、整片贝塔拉位面无可争议的至高统治者纱布凯尼斯,正静静悬浮于时序夹缝之间,身躯隐没在无边晦暗中,仅留那双洞悉一切龙瞳,漠然俯瞰荒原之上发生的所有厮杀、背叛与溃败。

  他诞生于远古深渊混沌初开之时,是初代远古暗龙一脉仅存的至尊先祖,见证完整神魔大战始末,亲眼目睹光明神族与初代黑暗至尊分庭抗礼。上古古魔王雷奥斯崇尚纯粹铁血屠戮,依靠无尽征伐、肆意屠戮众生稳固统治,以暴力镇压一切不服,这般粗浅短视的统治之道,早在万年前便被纱布凯尼斯彻底弃置。

  万年蛰伏之中,他参悟光暗轮回底层规则,看透众生心底藏着贪婪、执念、软肋与私欲,不屑亲自踏入沙场浴血搏杀,毕生钻研攻心制衡之术。他擅长放任光明与黑暗两方势力互相倾轧、彼此消耗,待双方底蕴尽数耗尽、战力折损大半之后,再从容走出幕后,收取整片位面所有疆土与生灵。世间所有族群、所有强者,在他眼中皆可化作可供利用的棋子,或是用以牵制他人的筹码,世间所有厮杀纷争,都只是他登临纪元唯一主宰之路上的垫脚石。

  此番罗布森荒原爆发的全线动荡,自始至终都由纱布凯尼斯默许、全盘统筹,每一处变数、每一步走向都在他长久预判之内。欧美娅是他名义上的王后,亦是整片大陆唯一能够完整承载拉法雷古·卡波达纳塔“最终魔力”的容器,是暗龙计划里不可或缺的关键道具,他绝不会放任对方彻底脱离自己掌控。二人之女凯欧琳,年仅九岁,无半分魔力天赋,却是牵制欧美永世不变的筹码,只要孩童尚在永夜大殿软禁之中,欧美娅心底残存的旧日情爱、仅存的人性柔软,都会成为束缚自身枷锁,纵使万般不愿,也不得不遵从暗龙一切隐秘敕令,化身屠戮光明的黑暗利刃。

  此番围剿迪伦、牵制大陆援军的全盘计划,正是纱布凯尼斯暗中传下指令。欧美娅动用毕生苦修全套塔玛雅黑暗咒文,编织无解原罪暗术牢笼,将凯思尔死死桎梏在空域中央,隔绝所有空间传送、远程驰援的通路。任凭凯思尔催动光之剑·格伦爆发明暗双属性力量反复冲击牢笼屏障,层层暗能壁垒只会不断加固,丝毫无法破开。

  整片荒原空域被她一人封锁,内陆所有驰援的法师团、骑士军团全都无法跨越暗能阻隔,只能远远看着迪伦孤身直面两大魔族天王联手猛攻。迪伦失去所有支援,独自扛下两道终结绝杀,千年积淀圣元飞速消耗,圣基布满蛛网裂痕,最终神魂过载,被迫自我封闭意识,陷入永久沉眠,纪元圣核也因此被牢牢锁在神魂深处,马道斯纵然手握拉玛之剑,也无法轻易窃取。

  镇守跨海长桥的凯尼斯,常年驻守海岸中枢,手握桥身所有符文密钥、结界调度核心,执掌两万里防线全部防御体系。他看透光明联军如今内外交困、大势倾颓,又被纱布凯尼斯暗中派出的魔使许诺无尽疆域、至高魔界权柄,心底贪念彻底压倒家国信义,甘愿背弃世代守护的人族疆土,主动投身黑暗阵营,成为暗龙安插在光明防线内部最锋利的内刃。

  大战爆发前夕,凯尼斯借着边境调防的名义,以守军主将权限,亲手关停桥身九成圣光法阵,逐一点燃熄灭遍布桥面、桥柱的上古守护卢恩。层层叠加的光明结界失去能量供给,如同薄纱一般层层虚化,原本坚不可摧的天堑,再也无法阻拦深渊浊气与魔族大军。无数低阶魔物、四大长老麾下魔兵顺着桥身缝隙毫无阻拦涌入大陆海岸,沿途村镇尽数沦陷,边境据点接连失守,人族腹地彻底暴露在黑暗兵锋之下。

  一人于内拆解国门全部防御壁垒,出卖整条海岸防线;一人于外牵制大陆最强战力,围困光明核心统帅。二人的背弃从来不是一时冲动、临时起意,而是远古暗龙权衡利弊、精准拿捏人心弱点之后必然的结果。马道斯觊觎纪元圣核、妄图借乱提升自身魔力的一己私念,在纱布凯尼斯宏大位面布局之中,仅仅是一件可以随手利用、无需费心处置的微小变数。

  荒原正中残破高地之上,马道斯孤身伫立,手中紧握自羽翼族夺取的拉玛之剑,剑身缠绕太古深渊诅咒纹路,细碎寂灭暗光不停流转震颤。他眼底清晰藏着没能顺利夺取迪伦圣核的浓重不甘,又夹杂着瓦解人族万年桥防、重创光明阵营的自得傲慢。在他自身认知之中,这场变局由自己一手推动,局势已然牢牢握在掌心,只要等待合适时机,便能再度出手撬开迪伦封闭的神魂,夺取足以抗衡拉法雷古的本源力量。

  可马道斯无从知晓,自身一切举动、心底所有算计,尽数落入虚空龙瞳的洞察,半分隐秘也无法在纱布凯尼斯面前藏匿。暗龙全程冷眼旁观他催动蚀魂暗术、妄图窃取圣核,却从未出手打断、亦未派遣魔族长老上前干预。对纱布凯尼斯而言,马道斯的野心与阴诡算计只会持续消耗光明阵营残存的底蕴,激化光明与黑暗两方无法调和的仇怨,进一步削弱人族反抗力量,于自己的宏大霸业只有益处,毫无半分损害。

  虚空龙瞳淡淡扫过下方渺小的堕贤者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淡到极致、不带丝毫情绪的冷寂轻蔑。区区一名脱离八贤者行列的凡人法师,靠着研读古籍滋生浅薄野心,心中算计不过方寸之地,在横跨万古、统筹整片位面的远古暗龙宏大棋局面前,不过是不值一提、随手可弃的拙劣跳梁之辈。

  笼罩整片空域的原罪暗能牢笼缓缓消融破碎,层层束缚力量尽数散去,凯思尔周身明暗圣力彻底紊乱枯竭,经脉遍布暗能侵蚀留下的细密伤痕,身形踉跄着重重跌落在布满断骨与焦土的荒原之上。他撑着光之剑·格伦勉强撑起身躯,抬眼望向四方满目疮痍的战场,视线掠过俯首臣服黑暗的欧美娅,再望向远处海岸方向隐约可见、结界全失的跨海长桥,无边悲愤、无力与绝望席卷心神,胸腔之中翻涌万千怒火,却全无半分逆转局势的力量。

  高空万丈暗影深处,达尔公主静静悬浮于虚空之中,一身王族素白垂坠礼裙不染半点战场污秽,嫩叶编织的王冠轻搭发间,深海翠玉雕琢高跟落脚之处散落微弱幽绿精灵灵光。作为世间仅存纯种太古精灵王族末裔,她通读《巴古拉斯默示录》全套上古秘典,通晓纪元底层宿命与所有黑暗势力隐秘谋划,仅仅一眼,便清晰辨明马道斯不过是摆上台面的走卒,真正掀起这场浩劫、统筹一切背叛与厮杀的幕后执棋者,正是蛰伏时空夹缝的远古暗龙纱布凯尼斯。

  达尔公主所属精灵族群世代坚守中立,深海太古结界隔绝明暗纷争,她本可转身返回精灵之海,对人族覆灭、大陆沦陷视而不见。可她自始至终未曾离去,静默俯瞰整场叛局,心底没有山河倾覆、万民受难的半分波澜,唯一萦绕不散的执念,仍是方才厮杀绝境之中,凯思尔不顾一切冲破暗能枷锁、舍身奔赴守护迪伦的模样。内敛深沉的占有之意无声在她灵海翻涌,一层独属于太古精灵的凛冽灵压缓缓自高空铺展,无声笼罩下方整片荒原大地。

  凯思尔冥冥之中精准捕捉到那道熟悉、清冷的视线,身躯骤然僵硬,胸腔翻涌的满腔悲愤尽数强行压入心底,原本握紧圣剑、想要上前质问欧美娅与凯尼斯的双手缓缓松开,半分异动、半句质问都不敢生出。长久相伴刻入神魂的敬畏牢牢束缚着他,哪怕家国倾覆、防线尽毁,这份源自心底的克制依旧根深蒂固。

  荒原高地之上,马道斯抬眼望向虚空,凉薄轻笑穿透浮动瘴气,清晰传遍整片罗布森旷野:“万古壁垒,终究抵不过人心私欲。从此光明无城,秩序不存,这片大陆终将归于黑暗。”

  他自认为一语道破世间大势,勘破光暗轮转最终归宿,却不知虚空深处的暗龙早已落下决定后世走向的关键一子。无形无质、裹挟万古渊晦的古老龙语穿透层层时空夹层,精准落于欧美娅与凯尼斯二人耳畔,每一字都裹挟贝塔拉位面至尊不容置喙的无上龙威,不容半分违逆。

  话音入耳的刹那,素来桀骜不羁、心底尚存反抗之意的欧美娅立刻收敛周身狂暴腐蚀暗能,脊背微微弯曲躬身俯首;贪图权柄、背弃家国的凯尼斯更是将脊背压得极低,头颅垂落,二人全然流露发自灵魂深处的臣服,不敢有丝毫忤逆。

  这便是远古暗纱布凯尼斯最令人畏惧的恐怖之处。他从不必亲临沙场浴血厮杀,仅凭一纸隐秘敕令、一枚牵制筹码,便能统筹整片魔界所有军政长老、亿万魔兵;他从不争夺一时一地、一场厮杀的短暂胜负,目光所及从来不是单场荒原战役,而是整片贝塔拉位面、完整纪元的至高主宰权。马道斯毕生追逐的仅仅是一己本源魔力、眼前短暂权柄,格局局限于个人得失;可纱布凯尼斯图谋的,是世间所有疆土、全部生灵,是彻底改写光暗二元制衡的万古格局。

  虚空之中那双横贯天地的巨型龙瞳缓缓敛去周身暗沉晦光,苍茫悠远、回荡天地的龙音在每一寸荒原大地、每一片海岸上空久久盘旋不散:“明暗轮转,终归于暗。凡人博弈,皆为吾饵。”

  两万里神圣跨海长桥彻底失去所有屏障防御之力,人族绵延万古的边境防线全盘崩塌,阻隔暗域亿万年的壁垒不复存在。从今往后,深渊浊流、魔族军团再无任何阻拦,可肆意纵横罗布森、贝塔拉每一片土地,无数村镇、王国都将接连陷入黑暗侵袭。

  贝塔拉大陆自此正式坠入无边无尽的黑暗浩劫,生灵流离,王权崩塌,光明联军腹背受敌,前路再无半分屏障可供依靠。可众生尚沉浸在溃败带来的绝望之中,无人知晓,属于远古暗龙纱布凯尼斯统筹千载的宏大棋局,方才正式落子开篇,更加惨烈、席卷整片位面的终末血战,已然在不远处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