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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章 四面透风,隐凶叩阙(三章合一)

  嘉定一夜未眠。

  修士倾巢而出,官吏从被窝里爬起来就直奔火场。

  老弱妇孺栖於府衙腾出的仓房与学塾,壮年男女则被文震孟编成了临时灭火队。

  张煌言与钱肃乐率领名胎息七层以上的精英修士,在半空联合施法,将弥漫在城北上空烟尘毒雾层层拦阻,引往旷野驱散。

  一夜下来,遮天蔽日的蘑菇云化散殆尽,只余遍地焦黑的残垣断壁,以及废墟深处窜起的小股火苗。

  修士们耗尽灵力。

  张煌言落地时双腿一软,跪倒在瓦砾堆里。

  钱肃乐盘膝而坐,掐诀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余下的零星火情,只能交给凡人灭火队处置。

  除城北的青壮之外,城南也有许多百姓,得知情况後主动前往各处官衙自荐报名。

  文震孟将他们统一编组,分片划区,接续灭火。

  朱慈烺近两年在嘉定主城街区铺设的新式供水系统一百姓们管它叫「自来水」

  派了大用场。

  街巷墙根每隔五十步便设有一处铸铁水喉,拧开阀门便有井水喷涌而出:令凡人灭火队就近取水,不必像古人那样排长队从井里提。

  正午,潼川的增援队伍到了。

  说是增援,实则朱慈烺与嘉定府未向潼川发出过任何求援讯息。

  只是昨夜的大爆炸委实骇人。

  蘑菇云腾起的高度与光亮,足以让两百多里外的潼川第一时间察觉。

  待消息坐实,骏王宫当即派修士动身。

  朱慈绍与郑成功负伤,尤世威与傅山未参与斗法,状态保持得极好,故由他二人带队。

  两人在九年的封藩岁月里,新练了土统法术,一入嘉定直奔爆炸核心区,施法翻开大片土层,帮助搜寻可的生还者。

  午後,精疲力竭的朱慈烺回到离王宫。

  说是离王宫,不过是将原本的嘉定府衙,简单改建了一番。

  形制比不得正源公主行宫,也比不上骏王府的阔气,连川地大富商的私宅都比它气派。

  可见朱慈烺从未在这上头花过心思。

  他一边服食灵米熬制的羹汤,一边处理源源不断送来的各类讯报。

  同时,朱慈烺也没忘派人去寻甄士隐与一车小纸人判官。

  回报的亲兵说,甄公子昨夜带着小纸人,被王府管事安排在西跨院客房,纸人们分了半间屋子,管事还特地搬了几张条凳给它们当床铺。

  朱慈烺听到这里,紧绷了一夜的肩头才松了几分。

  临近傍晚,文震孟、张煌言、钱肃乐等搜救工作,从废墟撤回王府。

  傅山与尤世威也一同前来。

  蓬莱七仙只来了吕洞宾与曹国舅,其余几位各有职司,分守在各处要隘;铁拐李因施法过度闭关修养。

  文震孟朝朱慈烺行了一礼,汇报导:「————伤者九百三十七人,其中重伤八十二人,均已送往城南医馆救治。失踪二十七人,仍在搜寻之中。」

  「亡者呢?

  「————一百一十六人。」

  朱慈烺讶异:「多少?」

  「一百一十六人。」

  文震孟重复了一遍:「各片区皆确认过了,就是这个数。」

  朱慈烺沉默。

  夕阳落在茶盏边沿,映出一小圈淡金色的光斑。

  他望着这道微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冲天而起的蘑菇云,将嘉定城照得如同白昼的刺目强光。

  如此毁天灭地的威势,莫说一百一十六人,便是死伤一万一千六百人,他也不会觉得意外。

  他擡眼看向文震孟,又看向张煌言与钱肃乐,从他们脸上找到了同样的神情。

  朱慈烺语调沉缓:「伤亡不大,实为幸事。然————我心依旧不安。」

  文震孟微微躬身:「殿下所疑,亦是臣所疑。」

  朱慈烺想了想,对守在门外的亲兵道:「去请秦将军来。」

  亲兵领命而去。

  朱慈烺转向尤世威与傅山,沉凝之色稍缓,真诚道:「嘉定蒙难,二位将军不辞劳苦,专程赶来相助。慈烺在此谢过。」

  尤世威连忙摆手:「大殿下说哪里的话。三殿下与您是亲兄弟,嘉定与潼川是邻居。邻居遭了难,出人出力是理所应当的。」

  顿了顿,又补一句:「话说殿下,五日前潼川的斗法盛况,您真该去瞅瞅。三殿下带我们与金陵鏖战一整个白昼,史可法连陛下的分身都召出来了—啧啧。」

  傅山站别过脸去,似对尤世威眉飞色舞的模样,有些不以为然。

  朱慈烺自然去看了,只是与吕洞宾悄悄去的,不便承认。

  此时他不好接这个话茬,佯装不知问道:「三弟伤情如何?郑将军呢?」

  尤世威如实道:「三殿下外伤不轻,太医说至少躺五天。郑将军中了毒,吴将军也中了毒————不过三殿下说,这点伤不算什麽,让大殿下不必挂念。倒是郑将军」」

  尤世威挠了挠後脑勺:「伤还没好利索,就气得带病下床了。」

  傅山接口道:「大殿下有所不知。此番斗法,潼川阖城观战,守备难免松懈。」

  「便有胆大包天的贼人趁机混入官衙,将一百多只小纸人判官尽数拐窃!」

  「骏王已发海捕文书,务必将贼人绳之以法。」

  「若嘉定地界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望及时通报潼川。」

  文震孟应声道:「那是自然。两地一衣带水,若有线索,本官必定知会。」

  「咳咳咳—

  」

  朱慈烺端起茶盏,飞快抿了几口。

  恰在此时,秦良玉拄着黑漆木拐从殿外走进。

  她换了身藏青常服,新添的擦伤敷好药膏,左腿在爆炸中被落石砸伤,走路尚不利索,可脊梁挺得笔直,依旧是那个沙场宿将。

  事关重大,朱慈烺省却虚礼当即问道:「秦将军说爆炸乃杨嗣昌与我四妹所为,此言可有实证?」

  他问得急,文震孟、钱肃乐也听得出神,加上十个时辰的精神高度紧绷,没有人想起请潼川友军暂避。

  秦良玉缓缓开口。

  年初,自动燧发枪试制成功,准备投入大规模生产。

  但批量生产一旦铺开,原有的人手便捉襟见肘。

  近一个月来,秦良玉不得已招录了五百名新工人。

  朱慈烺听到这里,眉梢微微一动。

  秦良玉当初曾提议,这五百名工人一旦录用便须签长期契约,活动范围仅限地下工坊与地上的蒸汽机工厂,终生不得离开。

  朱慈烺思虑再三,将这方案驳了回去。

  在他看来,嘉定的百姓是子民,不是囚犯。

  若连自家百姓都要像防贼一样防着,他与那些视凡人如草芥的修士,又有何异?

  秦良玉无奈退让,定下底线:

  工人可以离开工坊,但不得离开嘉定境内;

  除休息日外必须驻守工坊;

  全员签订保密协定,泄密者以叛国论处。

  朱慈烺应允。

  自动发枪的生产线成功搭建起来,於不久前正式启动,无任何意外发生。

  直到昨夜,秦良玉遇见铁拐李。

  两人一番交谈,铁拐李提了好几个工艺改良上的独到见解,秦良玉茅塞顿开,邀他返回地下工坊,借现场工具机与模具深入探讨。

  二人行至存放成品燧发枪的仓库时,撞见一鬼鬼祟祟者,蹲在货架後往怀里揣着什麽。

  秦良玉认出此人是前新招录的工人,当即要将其制服。

  她出手极为谨慎,毕竟仓库里存着七百柄发枪,若是动用远程法术轰去,後果不堪设想。

  且还要留活口拷问。

  奈何这般稳妥的处置,反倒给了对方取出【爆灭符】的可乘之机。

  铁拐李更快,一把拽住秦良玉抽身急退,掠进工坊外间。

  爆炸原本只波及存放燧发枪的仓库,可火药库与仓库仅有数丈之隔,冲击波撕开隔墙,引燃库存火药,这才有了那多巨大的蘑菇云。

  「老身所言,句句属实。」

  秦良玉说完,视线扫过满堂沉默的众人。

  傅山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我有一事不明。那工人既已身死,将军何以断定他一定是杨嗣昌与公主所派?莫非死前留下了什麽话?」

  「一字未留。」

  秦良玉沉声道:「但新录工人有详细籍贯备案。老身事後查阅,此人祖籍顺庆,二十年前迁居潼川。

  因其迁居发生在殿下就藩之前,离王宫未将其划入危险之列,故顺利入职。

  「顺庆————」朱嫩宁的封地。

  秦良玉继续道:「关键在【爆灭符】。」

  「十年前,世间擅长炼制此符的修士,唯沈至绪、贾万策等十二人。这十二人当年尽数被四川府衙抓捕,殒命於深洞之中。」

  「在他们死前,温体仁行特殊木法,得到此符炼制心得。」

  「时至今日,天下能熟练炼制【爆灭符】的势力,除宫廷修士之外,便只有继承温体仁衣钵的重庆一脉————」

  满堂寂然。

  尤世威是潼川的将领,朱嫩宁再怎麽说也是皇女,他不便直言公主,只愤然骂道:「杨嗣昌这老匹夫,竟下作到这种地步?马士英都比他眉清目秀!」

  原本一言不发的吕洞宾,此刻忽然开口:「此事尚有疑点。」

  曹国舅也微微颔首:「不错。以公主殿下与杨嗣昌一贯行事,若蓄意策划惨案,断不会顾忌凡人折损。」

  「可此番爆炸,伤亡之少,连文大人再三核实仍不敢相信。」

  「不像赶尽杀绝的作风,更像是」」

  曹国舅略作停顿:「只欲摧毁蒸汽机工厂与燧发枪基地,不欲多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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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山沉吟片刻,忽道:「依秦将军方才所言,暗桩是在行窃时被撞破,慌乱之下祭出【爆灭符】,并非蓄意引爆。其最目的或许只是盗取成品燧发枪,爆炸乃意外?」

  曹国舅点头:「也有这种可能。」

  尤世威听了半晌,终於忍不住道:「不至於吧,自动燧发枪,也没有很厉害啊。」

  朱慈烺转头看向他。

  吕洞宾、秦良玉、文震孟也转头看向他。

  好几双眼睛同时落在尤世威身上,把他看得浑身发毛,连忙摆手解释道:「殿下、将军,莫怪末将多嘴实不相瞒,嘉定在地下捣鼓的凡人武器,骆养性的听风司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了,在骏王宫都不算秘密————」

  「连末将这种粗人都能知道的底细,公主若想安插探子,只会更容易吧?」

  文震孟深深吸了一口气。

  秦良玉手握拐杖,缓缓闭上了眼。

  良久,这老人才从牙缝里挤出沉沉的叹息:「数年严防,以为固若金汤—到头来,内外皆漏。

  傅山忙道:「法术侦查,本就防不胜防,唯法术可御。秦将军与殿下弃法保密,值得晚辈敬佩。

  「」

  朱慈烺沉默片刻,又问:「新式火器,三弟如何评价?」

  尤世威如实道:「三殿下听了听风司的禀报,说—让大哥放手去造」。吴将军也说,若自动燧发枪确实好用,【器】修稍加改良,便能制成灵具,大殿下想让凡人依靠军械颠覆格局,未免太天真一」」

  话没说完,傅山手肘重重碰了碰他的胳膊。

  尤世威猛地回过味来,也觉得自己太坦诚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末将与傅山是潼川修士,不便再听,先行告退,告退。」

  待尤世威与傅山离去,嘉定一众核心人物面面相觑。

  暂且不论嘉定里外被渗透成筛子的事实,方才那番推断一杨嗣昌与公主的合谋,足以压得众人心头沉甸甸。

  良久,朱慈烺打破沉默:「无论此事缘何而起,背後主使又是谁————我必须给嘉定百姓一个交代。」

  文震孟拱手请示:「殿下,可要老臣拟一封措辞严厉的书信,质问杨嗣昌与公主?」

  「不。」

  朱慈烺缓缓摇头,沉声道:「我要入京,向母後当面述明!」

  金陵战败,除左良玉以女儿被俘为由,开开心心地滞留潼川,其余修士来时何等风光,离去便何等低调。

  可谓旌旗尽卷,马蹄裹布。

  巨大的挫败总得有人来承担。

  史可法首当其冲。

  他不是首要的牵头之人,可斗法败後,张之极在返回途中先是埋怨宋应星毒术虽强却後继无力,又抱怨左彦媖一意孤行,最後将矛头直接对准史可法,称其指挥不当。

  马士英也在一旁帮腔:

  不但输了斗法,史可法甚至还赔上一道仙帝符籙,加剧金陵亏损。

  史可法没有辩解。

  待车队抵达南京城外,他当众向英国公张之极,辞去南京兵部尚书一职。

  张之极接过辞呈时面色阴晴不定,马士英与钱谦益站在一旁,满脸错愕,疑似料到了史可法会引咎,却没料到会这般乾脆。

  史可法将官印与官袍交还,孤身北上。

  六月底,踏入北京城门。

  这些年他坐镇南京,对京师的印象停留在过去。

  然仙朝首都,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街道宽阔平整,不见零散游走的摊贩,全是鳞次栉比的商铺。

  行人衣冠整洁,面色红润,络经不绝的程度不逊千万人口的西南巨城。

  更令史可法咋舌的,是城中矗立着数十层高的中式木质古建高楼,排布规整有序,飞檐翘角层层叠叠。

  偶有官修以【居於云上】与风统法术搭配飞过,维持京师治安,约束地方散修不得在城内肆意施法。

  史可法在街边寻了处茶楼,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听邻桌闲谈,看窗外行人,心里的郁结莫名松动了几分。

  待到起身结帐时,店家连连摆手,拒收他手中的银两。

  史可法满心诧异,追问之下才得知,银钱与信额可在京师通用的规矩,是前年的旧例。

  自今年起,北直隶正式废除金银铜各类实体货币,全境统一使用信额交易。

  店家指史可法手背那片,进入北直隶後自动显现的纹路,道:「您这信额钱包里余额为零,先去钱庄兑了信额,再来结帐也不迟。若是不得空,这壶茶算我请了。」

  史可法哑然失笑。

  他接连走访两家信额钱庄,排队的长龙从柜台一直蜿蜒到街面,修士与凡人混杂其间,一律按先来後到排着,没有任何人享有特殊待遇。

  史可法站在队尾,老老实实排了两个多时辰,才将随身携带的银两尽数兑成信额。

  他还特意向钱庄夥计打听了几句。

  原来,京师百姓已习惯了这套做法,信额随身携带,不怕偷也不怕丢,交易时只需手背一划便完成划转,方便得紧。

  之後,史可法回去付帐,沐浴更衣,将连日赶路的风尘洗去。

  收拾妥当之後,他独自离开客栈,穿过几条幽深的巷子,来到一处僻静的府宅後门。

  史可法擡手,刚要轻叩。

  门自行开了。

  声音直接传入他的脑海:「进。」

  史可法从未到过这处府邸,不识路径,视野中却有一缕淡黄色的气流飘出,悬浮在身前尺许处,像引路的灯。

  史可法循着气流七拐八绕,穿过数重院落,抵达一方清潭。

  潭水之上,有一人盘膝端坐於水面,不下沉,不摇晃。

  其头戴蓑笠,遮住大半张脸,头下却着规整得一丝不苟的官袍,打扮格格不入,却是当朝内阁次辅、练气初期大能韩。

  史可法声音微哑:「多年不见,韩大人风采更胜往昔。」

  「先坐。」

  史可法环顾左右,寻潭边一方假山石凳坐下。

  韩盘膝水面,蓄力调息,双手不时变换法印,显然在行功。

  史可法很快便察觉,韩广此刻运转的功法《正源练气法》。

  每当他引气入体之际,整片潭水便会咕嘟咕嘟地剧烈冒泡,仿佛底下有烈火在烧,蒸腾起的水汽在月下泛出清亮的白。

  奇异的灵压随之弥散。

  史可法只觉体内燥热难耐,五脏六腑像被火烧,体表却阵阵发寒,疙瘩不停往外冒。

  他咬紧牙关,没有挪动分毫。

  约莫半个时辰,韩缓缓收功,蓑笠下传来波澜不惊的声音:「事情办得如何?」

  史可法起身,躬身作答:「全程依照大人的吩咐,配合张之极、马士英、钱谦益一众金陵修往潼川讨逆,全力战败————大人的嘱托,史某完成了。」

  史可法直起身,目光直视蓑笠官袍的身影:「也恳请大人,兑现当年承诺。」

  韩微微颔首:「生辰八字可带?」

  史可法从袖中取出备好的一方叠纸,双手递出。

  韩淩空一招,方纸飘起至身前,缓缓摊开。

  泛黄的纸面上,是史可法亲笔誊写的几行小字。

  韩朗声念出纸上信息:

  史荆瑶的姓名,对应的生辰年月,命格属相。

  待八字核定完毕,他翻掌取出一枚灵石,与灵识探入潭水。

  入水刹那,潭面骤然通体透亮,澄澈如镜。

  镜面之中,不见周遭的假山树影,不见韩与史可法的倒映,只浮现出一名女子的容貌,眉眼间依稀有史可法的影子,神色安静温柔。

  史可法浑身一震,失声唤道:「瑶儿————」

  镜面景象不断流转变幻。

  女婴在襁褓中啼哭,女童在庭院里追逐蝴蝶,少女在灯下执卷读书————

  不同年岁的史荆瑶依次浮现,一帧一帧,铺展消散。

  史可法双手紧紧攥住膝上布料,泪水从刻满沟壑的脸上无声滚落。

  韩闭目掐指,凝神推演。

  灵石光芒忽明忽暗,他的面色也随之渐渐泛白。

  半刻钟後,灵石耗尽,韩倏然停用灵识。

  潭面重新变回幽暗的静水。

  韩气息显出几分虚弱,沉默良久,缓缓吐出四字:「她还活着。」

  史可法缓缓坐回石凳,仰头长出了一口气。

  良久,他平复心绪,发颤问道:「敢问大人,瑶儿现在何处?」

  韩闭目摇头:「老夫【智】道之能,止於此矣。」

  言外之意是,只能算出史荆瑶性命尚存,具体下落算不到。

  史可法怔了一瞬,擦去脸上的泪痕,朝潭水上蓑笠官袍的身影再度一揖:「多谢大人。」

  「史某当年入仕,立志此身为大明鞠躬尽瘁。」

  「待仙帝传法,大明永世无危,史某毕生心系家国,仍不敢懈怠半分。」

  「唯瑶儿,是我此生唯一放不下的私念。」

  「今知瑶儿尚在人世,执念消矣。」

  史可法不再多留,循原路退离府宅。

  韩重新阖上双眼,静坐调息。

  待体内灵力运转数个周天,气色渐复。

  他自潭水淩空飘起,飞出府邸,身形化入夜色,避开天际所有巡逻修士,直入紫禁城。

  很快,韩在坤宁宫殿外缓缓落定,摘下蓑笠,露出满头白发,俯身跪倒。

  刚跪稳身形,殿内便传来周玉凤语调微冷的问询之声:「来者何人?」

  韩以额触地,声音苍老平静:「老臣韩,向娘娘请罪。」

  坤宁宫静默片刻,周玉凤不解道:「阁老何罪之有?」

  韩缓声道:「老臣擅作主张,授意金陵一众讨伐骏王————又遣暗子入嘉定,酿造惨剧,牵连顺庆————请娘娘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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