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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洱海月下撞见你

  “阿姐!西北角那个老缸!快撑不住了!”

  谢望雪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上滴在脸上的雨水,深一脚浅一脚就往院子的角落里冲去。

  雨水糊住了眼睛,她胡乱抹了一下,脚下踩进一个水坑,泥水瞬间溅满了她靛蓝色的棉麻裙摆。

  那口老缸可是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养了快二十年的老靛了,是这间作坊的魂。

  她扑到缸前,用肩膀死死抵住被狂风刮得吱呀作响的木架。

  冰凉的雨水顺着她的脖子流进衣服里,冷得她直打哆嗦。

  “小辉!你去压住东边那几个新缸!阿雅!带人把晾着的布先收进堂屋!”

  她扯着嗓子喊,声音在暴雨里显得有点破碎。

  整个周城谢家作坊乱成了一锅粥。

  这场夏末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苍山洱海积攒了一整个夏天的水汽全都倒下来。

  雨水打在百年老宅的青瓦片上,声音大得吓人。

  谢望雪今年刚满二十六,接手这个祖传的扎染作坊已经有三年了,父母早逝,她是奶奶谢阿婆一手带大的。

  此刻,谢阿婆正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喜洲粑粑,满脸焦急地望着院子里抢险的孙女和学徒们。

  “望雪!先进来避避!缸重要,人更重要!”

  阿婆的声音带着白族口音,穿透雨幕传来。

  “阿婆!这缸裂了个缝!”

  谢望雪头也不回地喊,手指死死按在老缸侧面一道新裂开的纹路上,靛蓝色的汁液混着雨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把她整只手都染蓝了。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车灯,像两把利剑一样,劈开了村道上的雨幕。

  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作坊外的泥地路边。

  这车太扎眼了,跟周城村斑驳的白墙青瓦、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格格不入。

  车门打开,先是一把黑色的伞撑开,伞骨结实,伞面宽阔,一看就价值不菲。

  接着,一个身形高挺的男人下了车。

  他穿着一身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脚上的皮鞋即便在泥泞中也保持着惊人的洁净。

  雨水模糊了他的眉眼,但那份与周遭环境截然不同的疏离感和压迫感,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眼泥泞不堪的地面,眉头微不可察的蹙了一下,然后迈步朝作坊院子走来。

  “请问,谢家扎染坊是在这里吗?”

  男人的声音响起,清冽带着明显的京片子尾音,在这滇西北的暴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谢望雪愣愣地转过头。

  雨水让她的眼睛有些睁不开,她看到一张极为英俊的脸,棱角分明,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的眼睛很好看,是那种深邃的桃花眼,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像结了冰的洱海海心。

  “是……这里就是。”

  她下意识站直身体,手上还滴着蓝色的染液

  “您有什么事吗?”

  男人打量着她。

  她都浑身湿透了,麻花辫松散地搭在肩上,几缕黑发贴在白皙的脸颊,眼睛因为雨水的刺激微微发红,却亮得惊人,像洱海月夜里的星星,就是看着有点狼狈。

  “我找这里的负责人。”

  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院子,最后落回她身上。

  “我就是负责人,谢望雪。”

  她迎上他的目光,心里直打鼓,这男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不过您看现在这情况……有什么事的话,要不改天……”

  话都还没说完,突然一阵妖风猛地刮过院子角落,咔嚓一声脆响,那口饱经风霜的老缸,终于不堪重负,从裂缝处彻底裂开,轰然倒地!

  “小心!”

  谢望雪满心只想着抢救缸里所剩无几的老靛,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完全忘了自己站在湿滑的泥地里。

  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栽去。

  预想中摔进泥水里的疼痛没有到来,反而撞进了一个带着清冽雪松气味的怀抱。

  那气息很干净,跟她身上浓郁的板蓝根味道完全不同。

  “砰!哗啦!”

  老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砸得粉碎,深蓝色的染液四溅开来,像打翻的调色盘。

  谢望雪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男人近在咫尺的眼眸。

  他一手稳稳撑着伞,大半边伞面都倾向了她,另一只手有力地扶住了她的腰。

  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和西装袖口,瞬间被暴雨淋湿,还溅上了几滴醒目的靛蓝。

  “谢……谢谢您……”

  她慌忙站直,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男人没说话,收回手,目光落在自己湿透且染了色的西装袖口上。那面料一看就极其昂贵,那几点蓝,像是钉在了上面,格外刺眼。

  谢望雪的心沉了下去。

  完了,这西装怕是比她这作坊一个月收入还贵。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帮您清洗,或者……”

  她急得语无伦次。

  “不必。”他淡淡打断,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方纯白手帕,姿态优雅地擦拭袖口,但染料已经渗了进去,徒劳无功。

  “这是植物靛蓝,还是老靛,很难洗掉的……”她老实交代,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接多少订单才能赔得起。

  男人停下动作,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

  “沈沧澜。”

  他忽然报上名字“沧海澜花的澜。”

  谢望雪愣愣地点点头。

  沈沧澜?这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赔偿和满院狼藉。

  雨势渐渐小了些,但还在淅淅沥沥。作坊里的学徒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像从财经杂志里走出来的男人。

  “阿姐,这……这位是?”

  小辉凑过来,小声问。

  谢望雪摇摇头,转向沈沧澜

  “沈先生,您今天来,到底是……?”

  沈沧澜的目光再次扫过院子,最后定格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

  “我是沧澜资本的负责人。”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

  “是来看投资项目的。”

  “投资?”

  谢望雪彻底懵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们……我们没有申请过投资啊?是不是搞错了?”

  “没有搞错。”

  沈沧澜的回答干脆得让人心慌

  “我临时起意的。”

  他收起手帕,视线最后掠过那片狼藉的院落,和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却眼神清亮执拗的年轻女孩。

  “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再来。”

  他转身走向车门,步伐稳健,没有丝毫犹豫

  “希望到时,能看到一份像样的商业计划书。”

  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补充道

  “而不是……现在这种场面。”

  说完车门嘭的关上,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很快便消失不见。

  谢望雪有点发懵的呆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落。

  她低头看着自己彻底染蓝的双手,又抬头望了望乌云开始散开的天空,洱海那边,似乎隐隐透出了一点月亮的轮廓。

  “望雪姐,他是谁呀?沧澜资本?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阿雅凑过来,好奇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谢望雪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冷的空气,努力让自己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

  沧澜资本……她猛然想起来了!前段时间好像在省财经新闻上看到过,是一家背景很深、规模很大的京市投资公司!可是他们的负责人,怎么会跑到大理周城这个小小的扎染作坊来?

  “先别管他是谁了!”

  她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纷乱的念头甩出去,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小辉,去把我那台老笔记本电脑拿来!阿雅,带大家把院子彻底收拾干净!快!我们只有一晚上时间!”

  奶奶谢阿婆这时才慢慢踱步过来,递给她一块干毛巾

  “囡囡,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稳住心神,该咋样就咋样。”

  谢望雪接过毛巾,擦了擦脸,重重的点了点头。

  不管这个沈沧澜是出于什么目的,这或许是她和这个摇摇欲坠的作坊,最后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