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没有————」
看见娜塔尼亚面上那失望、痛苦、担忧交织的神色，埃利斯顿时如同斗败的公鸡一般，方才鼓起勇气准备嘲讽阿斯塔禄的话语顿时吞回了肚子里。
原本昂首挺胸的姿态也骤然收敛，腰背微躬，慌忙摆手。
「娜——娜塔尼亚老师，我从来没有研究过那些东西！从来没有！」
他的声音急切而慌乱，与方才那个面对烈阳王依旧冷硬如冰的施法者判若两人。
灰蓝色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慌张。
仿佛一个做错事被长辈抓个正着的少年，急着想要辩解，却越急越说不清楚。
娜塔尼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淡褐色的眼眸中，复杂的光芒依旧未曾散去。
阿斯塔禄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疑惑，不过片刻，那抹疑惑便化为了恍然大悟。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歉意。
「看来是我记错了。」
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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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说的那些，不过是些道听途说的闲话，当不得真。」
「洛林先生当年在学院时，向来是以严谨治学着称，怎麽会去碰那些东西？是我唐突了，还望洛林先生不要介怀。」
听闻此言，娜塔尼亚长舒了一口气。
而後上前一步，将埃利斯护在身後。
那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单薄，此刻却如同一堵不可撼动的墙。
淡褐色的眼眸直视着晨辉帝国最高的掌权者，没有半分畏惧，也没有半分退让。
「陛下。」
她的声音清朗而坚定，与方才那个在人群中温婉寒暄的女讲师判若两人。
「希望您以後不要再偏信这种道听途说的言辞，更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轻易吐露，您是一位王者，口吐金言，每一句话都重若千钧。」
「您或许只是无心之言，但对我的学生来说，却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困扰。」
阿斯塔禄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没有恼怒，反而闪过一丝意外。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微微欠身，姿态谦和得如同一位普通的师长。
「您说得对。」
他的声音诚恳。
「是我失言了，请洛林先生不要放在心上。」
埃利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那双惯常冷静自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暖色。
那暖色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如同冬日里穿透云层的一缕阳光，将他方才所有的冰冷与尖锐都融化了。
但下一刻，他的视线越过娜塔尼亚的肩膀，落在了眼前鞠躬道歉的王者身上，那抹暖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目光冰冷如霜，深入骨髓的厌恶从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中倾泻而出，如同一柄淬了毒的匕首，无声无息地刺入。
但这抹神色在阿斯塔禄未曾起身之前，便完全敛去。
埃利斯虽然愤怒，却并未被负面情绪摧毁理智。
他的面色恢复如常，甚至嘴角微微上扬，挂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
仿佛方才那番冰冷的注视，从未存在过。
阿斯塔禄直起身，语气恢复了方才的从容。
「方才那些道听途说的闲话，还请洛林先生不要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微微眯起。
「不过，我对洛林先生出众的天赋，向来是极为欣赏的，当年您在学院时的那些研究成果，即便抛开那些传闻不谈，也足以让人叹为观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赞叹。
「正好，最近帝国有一项秘密研究，正需要几位出色的施法者协助，不知洛林先生————」
他的目光在埃利斯脸上转了转。
「有没有闲暇，参与其中？」
话音落下。
娜塔尼亚的眉头骤然皱紧。
她没有回头，但埃利斯能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绷紧，那道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此刻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方才发生的一切，虽然阿斯塔禄已然道歉，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让埃利斯和眼前这位王者有任何牵扯。
那道温和的表象之下，藏着什麽，她看不透，却本能地感到不安。
「陛下。」
她的声音清朗而坚定，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埃利斯与阿斯塔禄隔开。
「法师学院中还有许多比埃利斯更出众的人才，若是您需要，我可以为您介绍几位，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都颇有建树，想必能更好地协助您的研究。」
阿斯塔禄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未减，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更出众？」
他轻轻摇了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越过娜塔尼亚的肩膀，落在她身後那道沉默的身影上。
「在奥术领域，除去学院中那些老一辈的导师，我可找不出比洛林先生更出众的人才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当年他十四岁重构五环以下所有奥术模型的时候，整个学院都为之震动，那些如今被称作天才」的年轻人们，与他相比，不过是萤火与皓月。」
他顿了顿，双眼直视着埃利斯。
「而且这项研究，我想洛林先生应当会非常感兴趣。」
娜塔尼亚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些什麽。
身後却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能帮上陛下的忙，是我的荣幸。」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而沉稳，如同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娜塔尼亚猛地回过头。
埃利斯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灰蓝色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与方才那个在她面前慌忙摆手的少年判若两人。
「好！好！」
阿斯塔禄哈哈大笑，那笑声洪亮而畅快，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那就这麽说定了，宴会之後，我会派人去与洛林先生联系。」
他没有再多说什麽，朝两人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宽阔的背影很快被簇拥上来的人群淹没，只留下埃利斯与娜塔尼亚站在原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娜塔尼亚看着他，那双淡褐色的眼眸中，担忧的神色越来越浓。
「埃利斯。」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虽然我不清楚你此行回来的目的，但最好还是不要和阿斯塔禄陛下牵扯太深。」
埃利斯垂下眼帘，避开她的目光。
「不用担心，娜塔尼亚导师。」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我自有分寸。」
娜塔尼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麽，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过身，看向那群仍在喧闹的人群，没有再说话。
埃利斯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那道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上。
那个所谓的研究，倒不重要。
但若是能够藉此机会，探查到关於特蕾莎和瓦妮莎的消息。
那可远远要比在这场无谓的宴会上搜集讯息，要方便得多。
随着夜色来临，宴会也结束了。
那些华服锦衣的贵族们三三两两地散去，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消失在环月城纵横交错的街巷中。
辉光厅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穹顶上那幅烈阳王加冕的巨幅壁画重新隐入黑暗，只余几盏长明灯在廊柱间投下昏黄的光晕。
埃利斯与娜塔尼亚在厅门外分别。
她站在那里，淡褐色的眼眸中盛满了担忧，嘴唇翕动了几次，似乎想说什麽，最终只是抬手帮他整了整衣领。
「小心些。」
她的声音很轻。
埃利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马车里驶入夜色深处，才收回目光。
身侧，一名身着黑袍的男子无声地靠近。
他的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中，看不清长相，只有一双手露在外面，苍白得近乎透明。
「洛林先生，请跟我来。」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同从地底传来的回响。
埃利斯没有多问，只是跟在他身後，穿过辉光厅侧廊，穿过一道又一道被严密把守的门扉。
那些士兵见到黑袍男子，连盘问都没有，只是沉默地侧身让开。
虽然目光在埃利斯身上停留了一瞬，但却又很快移开，仿佛什麽都没看见。
道路在脚下延伸。
从辉光厅到王宫侧殿，从侧殿到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魔法灯，幽蓝色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後拖出两道扭曲的暗痕。
空气越来越冷。
不是寻常的阴冷，而是一种更加深邃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寒意。
埃利斯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面前凝成白雾，那些白雾在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黑袍男子的步伐没有停顿，只是沉默地向前，如同被某种力量牵引的傀儡。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
石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密密麻麻的符文从门楣一直蔓延到门脚。
那些符文在幽蓝的光线下微微发亮，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每一次明灭都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黑袍男子抬起手，将掌心按在石门中央。
那些符文如同被惊醒的蛇，纷纷向两侧退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後是浓稠的黑暗，连魔法灯的光芒都无法穿透。
「请。」
黑袍男子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埃利斯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
黑暗在身後合拢。
石门无声地关闭，那些符文重新聚拢，将一切封死。
然後，光来了。
不是魔法灯那种幽蓝色的冷光，而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深邃的光芒。
光芒从房间中央涌出，如同水波般向四周扩散，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纤毫毕现。
这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水晶，那些水晶大小不一，却都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光芒与光芒之间彼此呼应，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而在这张网的中心，一块晶石，正悬浮在半空中。
它约莫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不属於任何已知矿物的灰蓝色泽。
那灰蓝不是静止的，而是在晶石内部缓缓流转，如同深海中的暗流，如同夜空中的极光。
晶石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痕。
那些裂痕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痕的边缘都在微微发光，那光芒时明时暗，如同呼吸，如同心跳。
埃利斯的目光落在那块晶石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灰蓝色的光芒在他眼中流转，细密的裂痕在他眼中蔓延，然後..
他看见了什麽。
不是晶石本身，而是晶石内部，那片流转的灰蓝色深处。
有什麽东西在闪动。
如同水面下的倒影，镜中的虚像，又像被风吹散的烟尘。
那是————
一道身影。
修长而挺拔，身披深灰色的法袍，手中握着一柄与他此刻腰间那柄一模一样的法杖。
身影站在某种诡异的祭坛前，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却莫名地让他感到心悸。
随後身影转过身，露出了面庞..
埃利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自己。
不是此刻的埃利斯，不是此刻站在密室中的年轻法师。
而是另一个他，更加消瘦，更加苍白，眼中燃烧着某种让他本能感到恐惧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他从未触碰过的东西。
有他从未涉足过的禁忌。
有他最为唾弃、最为厌恶的...
「洛林先生。」
一道浑厚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将那些残影击得粉碎。
埃利斯猛地回过神来。
阿斯塔禄正站在那块晶石前。
他背对着埃利斯，身形在灰蓝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高大。
那件绣着金色火焰纹路的礼服在幽暗中泛着内敛的光泽，肩甲上的符文与密室墙壁上的水晶遥相呼应。
他方才似乎一直在凝视那块晶石，仿佛陷入了某种漫长的沉眠。
直到脚步声响起，他才缓缓回过头。
琥珀色的眼眸在灰蓝的光芒下显得格外深邃，如同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来吧，洛林先生。」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知道你对我或许有些防备，对我审判那些人的举措有些不解，但是..
「，他侧开身子，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姿态。
掌心向上，五指舒展，如同一扇开的门。
「走上前来，我想你应该就会明白，也会坚定地站在我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