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令上的字迹工整而刻板,一行行排列得如同军队的方阵。
【灰石堡甲级囚犯名录·第七批】
【编号:甲柒—零壹叄】
【姓名:凯兰·霜须】
【种族:矮人】
【身份:铁炉堡第三议会资深议员,北方矿脉联盟首席监察官】
【关押事由:涉嫌参与刺杀烈阳王阴谋,证据待核】
【关押地点:灰石堡地下三层·丙号重囚室】
【备注:该犯入狱时携带一枚刻有铁炉堡议会纹章的指环,已被收缴归档】
【编号:甲柒—零壹肆】
【姓名:伊莲娜·银叶】
【种族:精灵】
【身份:艾铎隆驻晨辉帝国商贸领事】
【关押事由:涉嫌为刺杀行动提供情报支持】
【关押地点:灰石堡地下三层·乙号重囚室】
【备注:该犯被捕时持外交文书,已移交枢机院特别审理】
【编号:甲柒—零壹伍】
【姓名:格罗什·裂颅】
【种族:兽人】
【身份:血斧部落与帝国通商事务全权代表】
【关押事由:涉嫌资助刺杀行动,提供武器与资金】
【关押地点:灰石堡地下三层·甲号重囚室】
【备注:该犯系血斧部落酋长长子,已单独隔离】
【编号:甲柒—零壹陆】
【姓名:奥莉安娜·维森】
【种族:半精灵】
【身份:环月城法师学院高级讲师,附魔系学科带头人】
【关押事由:涉嫌为刺杀行动提供魔法物品支持】
【关押地点:灰石堡地下二层·丁号重囚室】
【备注:该犯系法师学院院长推荐保释,待枢机院审批】
【编号:甲柒—零壹柒】
【姓名:???(该犯拒绝提供姓名)】
【种族:???(疑似龙裔或半龙种)】
【身份:不详】
【关押事由:涉嫌与刺杀行动主谋存在关联】
【关押地点:灰石堡地下五层·特殊隔离区】
【备注:该犯需以禁魔镣铐双重锁固,押送及审讯需至少三名高阶法师全程陪同】
【枢机院令:该犯关押细节不得记入常规档案,违者以叛国论处】
【以下名单略,共四十七名,需枢机院直接调阅】
罗兰的目光在那行备注上停住,指尖微微收紧。
铁炉堡的议员,艾铎隆的领事,血斧部落的酋长之子,法师学院的高级讲师,还有那个被层层遮掩、连姓名都不被充许记录的存在。
「这些名字————」
翠丝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好像都不是普通人?」
罗兰轻轻点了点头,而後将手令轻轻放回桌面,又拿起下面那张。
那是一张灰石堡内部构造的简图,用线条标注着各层牢房的分布,以及巡逻队的换班时间。
简图的边缘处,有人用潦草的笔迹写了一行小字。
「五层增派一队,轮值表另行通知。」
五层。
特殊隔离区。
罗兰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将简图放回原处,将桌面恢复成原样。
「阿斯塔禄——到底是要做什麽?」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随着发现的信息越多,他反而对烈阳王抓捕「刺客」这件事的真相愈发模糊,甚至将他之前的一切推测都尽数推翻。
抓捕了各个种族的高层人物,还捕捉了一条巨龙————
他回想着方才那份手令上的名单,每一个名字背後,都代表着一个势力,一个种族,一个足以掀起波澜的存在。
而特蕾莎和瓦妮莎的名字,并不在上面。
罗兰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击了几下。
看来,她真的只是被殃及池鱼了?
还是说,有什麽更深层的原因,让她被列入了另外的名单?
算了。
疑团越来越多,让他根本搞不清楚这件事的前因後果。
与其在这里空想,不如先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且放下。
眼下的目标还是维持原样即可,先行寻找到那条被捕捉的巨龙。
以他与巨龙之间近乎血脉相连的关系,可以很轻松的探查到对方的存在,而特蕾莎和瓦妮莎...
灰石堡实在是太大了,再加上其间森严的防备,漫无目的的探寻无异於大海捞针。
不过————
他瞥了一眼窗外渐渐放亮的天色。
月光已经褪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几缕晨光穿透窗缝,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光痕。
他又感受了一下体内尚未完全恢复的魔力,心中有了决断。
与其在白天冒险行动,不如在这里暂时先修整片刻。
这间屋子地处死角,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打扰。
如果能安全等到夜晚再行探查,就再好不过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身体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清晨的灰石堡与夜晚没有什麽不同。
灰黑色的石砌建筑沉默地蹲伏在大地上,没有一丝声响,巡逻队的步伐依旧整齐而沉重,幽蓝色的晶石光芒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冽。
整片区域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地,连风都绕开了走。
而远方,环月城的另一处,却是人声鼎沸。
辉光厅。
这座晨辉帝国最古老的建筑之一,此刻正被涌动的人潮层层包围。
马车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宽阔的石板路上排成蜿蜒的长龙。
华服锦衣的贵族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麽。
有人面带忧虑,有人神色凝重,还有几个年轻的贵族子弟站在人群外围,好奇地起脚尖朝里张望。
而在人群边缘,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安静地站在那里。
埃利斯。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法师袍,袍角绣着法师学院特有的银线纹路,那是只有正式讲师才有资格穿戴的制式。
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的纽扣也一颗不落地系着。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看上去与周围那些等待入场的法师们别无二致。
只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深处,藏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埃利斯。」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他转过身。
只见一名看上去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女性正从人群中走来,步伐不急不缓。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法师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束带,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後,几缕碎发被晨风吹起,贴在颊边。
面容算不上惊艳,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婉。
眼角的细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那双淡褐色的眼眸中,盛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柔和。
「娜塔尼亚...导师,早上好。」
埃利斯见状,有些无所适从的绷紧了身体,轻声开口。
但名为娜塔尼亚的女人并未回应,只是走到埃利斯面前,抬手帮他整了整衣领。
那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领口又没翻好。」
她轻声说着,手指将那片翻折的布料仔细捋平。
「这麽多年了,还是这个毛病。」
埃利斯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摆弄。
她的手指很暖,指尖带着一点薄茧。
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他能感觉到那点薄茧轻轻擦过他的脖颈,带着一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好了。」
娜塔尼亚收回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进去之後,跟在我身边,不要走远。」
她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辉光厅不比学院,那里的规矩更多,你不说话,没人会把你当哑巴,若是有人问你什麽,你就说是我带的助手,其他什麽都不要说。」
「还有————」
她顿了顿,那双淡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要和任何人起冲突,我知道你当年离开学院时,和有些人闹得不太愉快,但今天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埃利斯垂下眼帘。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麽。
「我知道————」
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回答她,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娜塔尼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麽,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
她转过身,朝辉光厅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跟紧了。」
埃利斯应了一声,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後,穿过那些华服锦衣的人群,走向那道敞开的大门。
有人认出了娜塔尼亚,朝她点头致意。
也有人认出了她身後那道身影,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又很快移开。
埃利斯没有去看那些目光,只是低着头,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跟在娜塔尼亚身後。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浅蓝色的法师袍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袍角偶尔会扫过他的手背。
有那麽一瞬间,他几乎要伸出手去。
但最终只是将手指收紧,握成拳,垂在身侧。
仿佛察觉到了什麽,娜塔尼亚的脚步微滞,但最终却没有回头。
只是走在前方,步伐不急不缓,将身後沉默的身影,领入辉光厅敞开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