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样？」
没有回头，罗兰便知道来人是谁。
那道脚步声轻巧而灵动，踩在草地上几乎无声，却带着一种只有精灵才有的韵律感。
「打探出什麽有用的消息了吗？」
艾薇儿在他身侧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那座灰黑色的巨城。
「没有。」
她瞥了眼远处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与蚂蚁玩耍的皮克精，轻轻叹了口气。
「那些排队的人，对刺杀烈阳王凶手的事情知道的很少，大多数人只是听说抓了很多人，具体怎麽回事，谁也说不清楚。」
精灵少女顿了顿，那双淡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郁闷。
「有几个看起来像是知道些内情的，却什麽都不肯告诉我，我刚一开口，他们就————
就————」
艾薇儿比划了一下，腮帮子微微鼓起，活像只气鼓鼓的松鼠。
「就那样看着我，然後走开了！」
罗兰嘴角微微上扬。
「那态度，跟看什麽可疑人物似的！我明明什麽都没做！就是问了几句话！」
精灵少女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引得远处几个排队的人侧目看来。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於咳两声，压低声音。
「也不知道加尔维斯那家夥，每次都是怎麽打探到那些重要且详尽的信息的。」
「是啊————」
闻听此言，罗兰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以前只觉得那位吟游诗人聒噪，整天神神叨叨地念叨些旁人听不懂的话，时不时还情绪高昂地吟诵一段诗句，让他时常以为这位同伴的精神是不是有什麽问题。
但单论打探信息这一能力，至少在罗兰所遇到过的人或同伴当中，无人能及。
那个看似不着调的家夥，总能从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掏出别人藏得最深的消息。
一时之间，罗兰都有些想念那位诗人了。
「你呢，罗兰？打探到什麽有关於刺杀凶手的信息了吗？」
艾薇儿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和你一样，没有。」
罗兰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敲击着腰间的剑柄。
「不过——我倒是听闻，这环月城并不是什麽人都能进的。」
「哦？」
艾薇儿凑近了几分，与他一同看向下方城门口那长长的队伍。
「难道想要进入晨辉帝国的主城，必须是达官显贵才行？可我看————」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排队的人群。
有穿着粗布短衫的农户，赶着驮满货物的驴车，车辙深深陷入泥泞的路面。
有背着行囊的旅人，衣袍上沾满了长途跋涉的尘土。
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正低声哄着。
还有几个商人模样的，穿着体面的长袍，正与守门的士兵低声交谈着什麽。
「农夫、商贩、旅人——好像什麽阶层的人都有啊。」
她转过头，眼中满是困惑。
罗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
那些人的确什麽阶层都有。
但仔细看去，他们每个人的腰间，或者行囊上，都系着一枚小小的徽记。
那徽记不大，约莫拇指大小，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有的人别在腰间，有的人缝在袖口，还有的人就那麽随手挂在行囊的系绳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那些士兵盘查时，自光最先落下的，就是那枚徽记。
「看到这些排队的人身上携带的徽章了吗？」
罗兰擡手轻点，目光落在那枚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的徽记上。
艾薇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微微眯起眼。
「晨辉帝国，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
罗兰的声音平静，将方才打探到的零碎信息娓娓道来。
「数百年前，这片大陆上的人类四分五裂，大大小小的王国、公国、城邦遍地都是，彼此攻伐，从未有过真正的统一，直到一支来自北地的族群崛起，他们自称为霜裔人」，他们的国家叫做霜渊」。」
「霜渊？」
艾薇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没听过。」
「现在也很少有人提起了。」
罗兰轻轻摇头。
「霜渊的霜裔人以勇猛善战着称，他们在极北的苦寒之地磨砺出了钢铁般的意志和体魄。」
「当时霜渊的国王，也就是後来晨辉帝国的开国之君，用了将近三十年时间，将那些四分五裂的人类国度一一征服、整合，不是靠谈判，不是靠联姻，而是靠铁与血。」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那些话语里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
「等到这片大陆上所有的人类国度都臣服於他的旗帜之下，他便宣布建立晨辉帝国，自封为烈阳王」，取晨辉照耀万民」之意，而那些从始至终追随他的霜裔人，那些在征服战争中立下功勳的将领和战士，便成了帝国最核心的阶层。」
罗兰擡了擡下巴，指向下方那些排队的人群。
「他们腰间那些徽章，就是身份的证明，纯银铸成的徽记，正面是烈阳王的王冠，背面刻着持有者的家族纹章，那是霜裔人嫡系的标志，是老霜渊人」的凭证，只有他们，或者对帝国有巨大贡献的人，才有资格获得。」
艾薇儿仔细看去，果然发现那些徽章虽然大小相仿，材质却略有不同。
有的通体银白，有的边缘镶着一圈金边，还有的徽章表面隐约流转着某种内敛的魔法光芒。
「那些镶金边的————」
「是对帝国有特殊贡献的人，有的是战功赫赫的将领，有的是为帝国立下大功的法师，还有的是世代效忠烈阳王的古老家族。」
罗兰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
「至於那些没有徽章，却也能排队进城的人————」
他顿了顿。
「你看那个。」
艾薇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人群中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人正缓缓前行。
他的衣袍破旧，身上没有任何徽章，却有一名士兵主动上前搀扶，态度恭敬得如同对待长辈。
「那是当年跟随烈阳王征战的老兵。」
罗兰的声音低了几分。
「即便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他国士兵，即便他没有任何贵族头衔，但只要他曾在霜裔人的旗帜下战斗过，为帝国的建立流过血，他便有资格踏进这座城。」
「还有那些————」
他指向队伍更後面，几个穿着朴素长袍的中年人。他们的腰间同样没有徽章，但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卷厚厚的文书。
「那些是对帝国有贡献的学者、工匠、法师，他们或许不是霜裔人，或许没有上过战场，但他们在自己的领域为帝国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那卷文书，就是帝国颁发给他们的凭证。」
艾薇儿沉默了片刻。
「所以——没有徽章，也不是什麽功臣之後，没有对帝国做出过什麽贡献的人————」
「进不去。」
罗兰接过她的话。
「环月城是晨辉帝国的王都，是烈阳王的居所，是霜裔人用鲜血换来的根基，他们不会允许无关的人随意进出。」
他的目光落在城门口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身上，落在那些面无表情、却目光如炬的盘查者身上。
「所以————」
艾薇儿的声音有些迟疑。
「我们该怎麽进去？」
说着，艾薇儿还擡头望向了城墙上的守军。
城墙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身披厚重的黑色甲胄，头盔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城下的人群。
厚重的肩甲，胸甲上镌刻着加固的魔法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幽光。
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箭塔。
塔顶的弩炮已经上弦，粗壮的弩箭指向城外，箭头泛着幽蓝色的光芒。
那是附魔过的痕迹，足以穿透重甲，甚至能对大型生物造成致命伤害。
而在城墙的更深处，罗兰隐约能感知到几股隐晦的魔力波动。
那是施法者的气息，被刻意压制着，如同潜伏在水面下的暗流。
他们散布在城墙的关键节点，彼此呼应，构成了一道无形的警戒网。
这还仅仅只是环月城的冰山一角。
若是强行闯入，以罗兰眼下的实力，突破这些守卫自然不是问题。
但之後呢？
城内的守军只会比城外更多、更精锐，一旦惊动了烈阳王，惊动了灰衣枢机，整座城市都会化作一座巨大的牢笼。
他可不是来环月城大闹一场的。
如果可以的话，罗兰的计划是尽量以最小的动静，将特蕾莎和瓦妮莎救出，然後离开。
闹得越大，变数越多，成功的希望就越渺茫。
不过，罗兰也并非没有任何办法。
以他如今对暗影的亲和程度，在夜间绕开这些守卫以及层层防护，并非难事。
那些在城墙上巡逻的士兵，潜伏在暗处的施法者，层层嵌套的警戒法阵。
在黑夜与暗影的庇护下，他有把握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潜入城中。
只是艾薇儿和翠丝，恐怕要待在城外了。
想到这里，罗兰便将自己的计划如数道出。
艾薇儿听完，那双淡银色的眼眸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反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罗兰应了一声，又嘱咐道。
「看好翠丝，别让她乱跑，如果三天内我没有消息，你们就离开这里，去我们之前说好的地方等我。」
「好。」
艾薇儿应得乾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追问，也没有多余的担忧。
罗兰正要再说些什麽，身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惊呼，不是尖叫，而是沉闷的、如同潮水涌来的嘈杂。
脚步声、车轮碾过泥地的沉闷声响，还有某种金属碰撞的清脆回音，混杂在一起，从後方的人群中传来。
城门口那些原本安静排队的民众，如同被惊动的蚁群，纷纷向两侧退开。
有人低声议论着什麽，有人踮起脚尖朝後方张望，还有几个孩子被大人拉着往边上拽，脸上满是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