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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 坠渊逢生(4K)

  黑暗。

  无尽的黑暗。

  罗兰的身体在坠落。

  他低头向下看去。

  什麽都没有。

  只有深不见底的虚无,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正在等待着他落入其中。

  以他现在的状态,若是任由这样坠落下去。

  即便不会粉身碎骨,也定然要受到重创。

  不能就这样下去。

  罗兰咬紧牙关。

  残存在体内的最後一丝力量,被他强行唤醒。

  龙化。

  鎏金色的光芒在他双眸中一闪而过。

  但下一刻..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如同绽开的血色花朵。

  罗兰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他感知到了。

  感知到了身体中那股原本早已与人类血脉融合的巨龙血脉,此刻正在疯狂躁动。

  不是单纯的沸腾,不是普通的活跃。

  而是...吞噬。

  那些原本已经与他融为一体的血脉,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如同一直隐匿於暗中的刺客,趁着他身体最虚弱、最无力反抗的时刻,骤然暴起。

  它们在吞噬他。

  在侵蚀他。

  在同化他。

  那股力量来势汹汹,快得惊人。

  仿佛它们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但罗兰此刻已然无法顾忌这些了。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那股血脉反噬的剧痛,将龙化催动到极致。

  身後,虚幻的龙翼猛然张开,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带着淡淡的鎏金色光芒,勉强托住了他下坠的身形。

  借着这短暂的滞空,罗兰的目光飞速扫过四周。

  一块巨石正在与他一同坠落。

  就是现在!

  他猛地扭转身形,双脚狠狠踢向那块巨石的侧面。

  「砰!」

  一声闷响。

  巨石被踢得偏移了方向。

  而罗兰的身形,借着那股反作用力,向侧下方缓缓移动。

  那里是空洞的边缘。

  罗兰的右手猛地探出。

  手中的秘银长剑,被他用尽最後一丝力气,狠狠刺入岩壁之中。

  「嗤啦!」

  剑刃切入岩石,溅起一串火星。

  但下滑的势头太重了。

  秘银长剑在岩壁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火星如同瀑布般洒落。

  罗兰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正在被那股力量撕裂。

  肌肉在呻吟,骨骼在颤抖,肩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那些刚刚癒合的伤口,在这一刻重新崩裂。

  鲜血顺着手臂淌下,染红了剑柄,染红了岩壁。

  下滑的速度,终於慢了下来。

  但并没有停止。

  罗兰的身体,依旧在无可避免地向下滑落。

  剑刃在岩壁上摩擦的声音,刺耳而尖锐。

  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下滑,都带走他一丝残存的力量。

  每一次下滑,都让那些伤口撕裂得更深。

  鲜血在身後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一个时辰。

  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中,时间早已失去了意义。

  罗兰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还在握着剑柄,只知道自己的身体还在下滑,只知道那股巨龙血脉的吞噬还在继续。

  但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了。

  只有黑暗。

  无尽的黑暗。

  然後...安静。

  极致的安静。

  那些曾经隐约可闻的战斗声,那些碎石坠落的回响,那些剑刃摩擦岩壁的刺耳声响,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绝对的、死一般的寂静。

  罗兰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没有光,没有声,没有任何生命气息的世界。

  那是地底的深处。

  是阳光永远无法抵达的领域。

  下坠还在继续。

  但速度似乎慢了下来。

  周围的空气变得潮湿而阴冷,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

  那是千万年不见天日的岩石,才会有的味道。

  偶尔有细碎的水珠从头顶滴落,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罗兰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失去知觉,能感觉到那股巨龙血脉的侵蚀已经蔓延到四肢百骸,能感觉到那些伤口正在随着下滑一次次撕裂、一次次崩开。

  但他已经无力去管了。

  只能任由那股力量在体内肆虐。

  只能任由身体继续下坠。

  不知又过了多久。

  忽然,绝对的寂静,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嘈杂声打破。

  不是单一的声音,而是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

  嘶吼声。

  金属撞击声。

  法术爆裂声。

  惨叫声。

  那些声音从下方传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罗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拼尽全力,低头向下看去。

  下方,隐约有光芒在闪烁。

  不是自然的光芒,而是战斗的余波。

  法术的闪光,武器的寒芒,火焰的跳动。

  眼见此景,罗兰原本模糊的意识顿时为之一振,手指微微动了动,更为用力的握紧剑柄。

  下滑,还在继续。

  .

  .

  幽暗地域。

  火光在岩壁间跳跃,将无数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嶙峋的岩石上。

  那些影子如同活物般扭动、挣紮、撕咬,最终被更大的阴影吞噬。

  战场已经变成了屠场。

  卓尔精灵的屍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暗红色的血液在岩石的缝隙间蜿蜒流淌,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

  银灰色的皮肤在法术的闪光下泛着死寂的苍白,那些曾经灵活矫健的身影,此刻只剩下支离破碎的残骸。

  而他们拼死抵抗的敌人...

  是深渊恶魔。

  那些狰狞的身影在卓尔的阵线中肆虐,如同收割麦子般收割着生命。

  狂战魔的巨爪每一次挥舞,都有数名卓尔被撕成碎片。

  烈焰魔的绿色火焰所过之处,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便只剩下一地焦黑的灰烬。

  那些体型稍小的恶魔如同潮水般涌来,用尖牙和利爪撕开每一道试图抵抗的防线。

  卓尔精灵的阵线,已经彻底崩溃。

  「杜垩登!」

  一道厉声的呵斥在混乱中炸开。

  那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卓尔,身上穿着比其他战士更为精良的黑色锁甲,手中的长剑还在滴着恶魔的污血。

  他是这支巡逻队的队长,也是此刻还在坚持抵抗的少数几人之一。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名年轻的卓尔,身形瘦削而单薄,与周围那些身经百战的战士格格不入。

  手中握着一柄法杖,杖端还残留着未曾释放的魔法光芒。

  但他整个人如同被石化了一般,僵在原地,瞪大眼睛望着眼前惨烈的景象。

  那些被撕裂的同伴,那些喷涌的鲜血,那些还在抽搐的残肢..

  仿佛化作了无形的锁链,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杜垩登!你还在愣着干什麽?」

  队长的怒吼声再次炸开,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与愤怒。

  「还不赶紧快..

  「7

  话音戛然而止。

  年轻的杜垩登只看见一道庞大的黑影从侧面撞入,将队长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是一头高大的恶魔。

  它的身形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高度足有三丈开外,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

  头颅狰狞扭曲,生着六只猩红色的眼睛,每一只都在疯狂转动。背後的蝠翼展开时遮天蔽日,每一次扇动都带起腐臭的狂风。

  它甚至没有用武器。

  只是擡起那巨爪,随意地一挥。

  队长的头颅,便从中间裂开。

  整齐地、笔直地裂成两半。

  鲜血和脑浆如同喷泉般向两侧溅开,那具魁梧的身体在原地僵立了一瞬,然後轰然倒下。

  杜垩登的瞳孔,在这一刻收缩到了极致。

  他看着那头庞然大物,看着它爪尖滴落的鲜血,看着那些还在抽搐的脑浆顺着鳞甲的缝隙流淌。

  那不是战斗。

  那是碾压。

  是成年人碾死蝼蚁般的随意与漠然。

  杜垩登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想要握紧法杖,想要释放法术,想要做些什麽。

  但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那柄法杖从无力的手掌中滑落,砸在岩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然後,他弯下腰..

  「呕!」

  剧烈的呕吐感从胃部涌起,他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胃里的酸液混合着恐惧,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周围原本就只能勉力抵抗的卓尔们,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逃啊!」

  「快跑!」

  「跑!」

  不知是谁先喊出的第一声,那些还在勉强支撑的幸存者,如同溃堤的洪水般向四面八方逃窜。

  没有人再回头。

  没有人再想着战斗。

  只有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逃离这片修罗场。

  杜垩登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着,用袖子胡乱擦拭着嘴角的秽物。

  他看见了。

  看见那些逃跑的同伴,被恶魔从身後追上,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看见了。

  看见那头高大的恶魔,正迈着沉重的步伐,向他走来。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在震颤。

  每一步落下,距离都在缩短。

  他想跑。

  他拼命想要站起来,想要迈动双腿,想要逃离这里。

  但双腿根本不听使唤。

  它们软得如同两团烂泥,支撑不起任何重量。

  他只能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向後挪动。

  手指在粗糙的岩石上磨破,鲜血沾染了每一块他爬过的石头。

  但挪动的速度,太慢了。

  那头恶魔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六只猩红色的眼睛,同时低头看向他。

  如同俯瞰一只垂死挣紮的蝼蚁。

  杜垩登的身体僵住了。

  他不敢动。

  甚至不敢呼吸。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头恶魔,缓缓擡起那只刚刚斩杀了他队长的巨爪。

  巨爪上还沾着温热鲜血,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一点一点地,向他的头颅落下。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杜垩登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如同战鼓般在胸腔中擂响。

  恶魔的嘶吼,惨叫,死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最後只剩下恶魔巨爪落下时,撕裂空气的沉闷呼啸。

  他闭上眼睛。

  结束了。

  他在心中默念。

  但在下一刻...

  「轰!」

  一声巨响,震得杜垩登的耳膜嗡嗡作响。

  那声音来得太突然,太猛烈,仿佛有什麽庞然大物从高空中狠狠砸落。

  预想中的死亡没有降临。

  杜垩登紧闭的双眼颤抖着,过了好几息,才敢缓缓睁开一道缝隙。

  然後,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头高大的恶魔,那尊即将夺走他性命的庞然大物。

  此刻正仰面倒在他面前。

  它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贯穿伤。

  从那伤口中,涌出大股大股的污血,混合着破碎的内脏,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六只猩红色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中倒映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光芒。

  似乎是茫然,又似乎是难以置信。

  而在这头恶魔的胸口之上,在那道贯穿伤的正中央。

  坐着一个人。

  一个————

  人类?

  杜垩登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恐惧过度产生了幻觉。

  人类怎麽会出现在幽暗地域?

  人类怎麽会从天而降?

  人类怎麽会————

  但那确实是一个人类。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眸,身上穿着一件残破不堪的长袍。

  那长袍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能隐约分辨出一些破碎的纹路。

  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伤口。

  有些还在淌血,有些已经结痂,有些深可见骨。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整个人仿佛刚从一场惨烈的战斗中爬出来。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

  就是这样一具伤痕累累的躯体。

  此刻正坐在那头恶魔的屍体上。

  那头恶魔,比他大上十倍不止。

  杜垩登的目光在那个人类和恶魔屍体之间来回移动,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

  发生了什麽?

  他只记得一声巨响。

  然後————

  那个人类就坐在这里了?

  他杀死了那头恶魔?

  那头刚刚如碾死蝼蚁般碾死队长的恶魔?

  就那样————

  被杀了?

  杜垩登张了张嘴,想要说什麽,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人类没有看他。

  只是低下头,看了看身下那具恶魔的屍体,又擡起头,看了看上方那片遥不可及的黑暗。

  然後擡起手轻轻拍了拍恶魔那狰狞的头颅。

  「谢谢你,大家夥。」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缓冲垫当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