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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0章 相信你

  白未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同情,没有好奇,没有因为她撞破了他这点小心思而产生的一丝一毫的微妙。

  她像是看见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看见了,也就看见了。

  她不在意。或者说,这世上能让她在意的事本就不多,晏疏在等谁、在失落什么,不在其中。

  她走到石桌前,离他两步远,站定了。

  “晏大夫。”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带情绪。

  “可愿去虢州渑池出诊?距此地三千余里。”

  晏疏愣了一下,这个地方他倒是听过,但从没去过。

  “什么病?”

  “不一定有没有病症。”白未晞说。

  晏疏听懂了,想来是对她很重要的人,主在调身。

  他白日里还在想,闻澈的眼睛好了,他在九阜山的差事已经了了。按理说,他该回越州了。可他不想走。

  或者说,他不想就这么走。

  白未晞在这个节骨眼上问他去不去渑池,倒像是给瞌睡的人递了个枕头。

  他下意识的出声道:“绯瑶去不去?”

  这话问出口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知道。”白未晞依旧一脸平静。

  晏疏稳住了自己的表情,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

  他在想, 平日里看的出来,绯瑶是很听白未晞的话的。如果他以此……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只停了不到一息,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了。

  他想起白未晞给他的那几本古籍。这些书随便拿一本出去,都能让外面的医者抢破头。

  白未晞给他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说了一句“给你,用得着”。

  他把脑子里那个念头按灭了,重新抬起眼来。

  “我去。”他说。

  白未晞点了点头,“诊金要什么,想好了告诉我。”

  “白姑娘之前赠我的那些古籍,是无价的。抵多少次都是够的!”

  白未晞闻言,没再多说什么。

  晏疏此刻脑子里却又冒出一个念头。

  白未晞那么厉害!

  他在心里用了“厉害”这个词,但他知道这个词远远不够。这观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寻常,而白未晞是最不寻常的那个。

  如果他对她说“我不去”,她会怎么样?

  他忽然很好奇这个答案。不是因为他打算反悔,他就是想知道。

  “白姑娘,”他站在石桌旁,“我方才在想一件事。”

  白未晞看着他。

  “如果我刚说不去呢?”晏疏说,“如果我就是不想跑这一趟,你会怎么办?”

  他问完之后就看着白未晞的脸。那张脸在月光底下没什么变化,眉毛没动,嘴唇没抿,连眼睫都没多眨一下。

  “那就找别人。”白未晞说。

  晏疏愣了。

  她的语气太淡了,没有不悦,没有失望,没有“你怎么能这样”的指责。

  她是真的无所谓。他去,她省事。他不去,她再找别人。仅此而已。

  晏疏忽然笑了,那笑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是真心实意的、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松开了的笑。

  翌日一早,白未晞在吃早饭的时候把去渑池的事跟众人说了。

  乘雾正端着一碗粥,筷子举在半空中,听完之后筷子搁下来。

  “小晏大夫医术高明,带回去看看挺好!”

  “什么时候启程?”檐归问。

  “七日。”晏疏接过话头,“七日内闻澈的眼睛如果没有任何问题和不适,就可以动身。”

  “晏大夫,我的眼睛很好,没有不舒服。”

  “你这些时日,少用眼睛。”晏疏拿起筷子在粥碗边沿轻轻敲了一下,“以后看的时间多的是!”

  “好,听晏大夫的!”闻澈抿着嘴笑了一下。

  苍叟坐在桌子另一头,竹竿靠在椅背上,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他只是抬起眼看了晏疏一眼,又垂下眼皮,拿筷子夹了一块腊肉放在小九碗里。

  小九说:“师父我自己会夹。”

  苍叟没理他。

  吃过早饭,众人各自散了。檐归去灶房收拾碗筷,小九劈柴,闻澈坐在竹凳上闭着眼睛养神。

  晏大夫说了要少用眼睛,她便老老实实地闭着。绯瑶一吃完就回了屋,门关得严严的。乘雾摇着蒲扇踱到正殿门口,在藤椅上躺下来,开始他的午前小憩。

  晏疏从屋里背了竹篓出来,站在院子中间,清了清嗓子。

  “我要去县城一趟,买些东西。”他的目光从正殿门口扫到廊下,又从廊下扫到灶房门口,“有没有人同去?”

  他问的是所有人。

  檐归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我要去的,灶房里也该添粮了。”

  小九也扔下了斧头。

  “我也去,我没买的,就想去转转。”

  晏疏点了点头。

  “好。”

  檐归和小九一前一后出了山门,晏疏跟在后面,走到山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再回头,只是把背上的竹篓往上托了托,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三个人的脚步声沿着山道渐渐远了。

  鬼车张开翅膀,从屋脊上无声地滑下来,落在了石桌上。

  “我也要去渑池。”

  “你留在这里。”白未晞说。

  鬼车的八颗副首瞬间叽叽喳喳地炸开了锅,各种埋怨,不满不断说着。

  可它的主首却把脖子压低了些,声音里那层嚣张的壳子忽然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一点别的东西。

  “这么久了,”它说,“我还不算你的同伴吗?”

  它一直都记得那天,它说彪子是她的坐骑时。她说不是,她说彪子是她的同伴。

  但此刻,它没有等白未晞 的回答,他不敢听,于是急匆匆道:“即使不算同伴,”他的声音又低了些,“难道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我相信你。”白未晞接着道,“你得留在这里,防着那个黑袍人。”

  鬼车的九颗脑袋瞬间安静了下来。

  乘雾早醒了,脸上的蒲扇滑到了胸口,他就那么躺在藤椅上,接过话头:“万一那人真的知道这里并且来了,有你在,他应该不会轻举妄动。”

  白未晞点了点头。

  “即使有异,你也能立即带他们离开。”

  鬼车呆了片刻。

  原来她让它留下,是因为她把这九阜山上上下下的人,交到它手里了。她是如此的信任它。

  鬼车的主首把脖子往上一扬,九颗脑袋同时昂起来,翅膀哗地展开。

  那副方才还蔫头耷脑的模样一扫而空,胸脯挺得老高,尾羽翘得像一面旗。

  “你早说是这个!”鬼车的声音又尖又亮。

  “你放心!”鬼车把翅膀一收,主首凑到白未晞面前,“等你们走了,我每隔十五日便派只游隼去给你送信,要是到时间没收到这边的信,就是出了事。”

  白未晞看着它,目光在它的主首上停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好。”

  鬼车把脖子收回去,挺了挺胸脯,转身面向院子里其他人。

  乘雾躺在藤椅上笑眯眯地看着它,闻澈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在廊下抿着嘴笑,素衣也站在院中,那双眼白又多了些的眼睛也朝它这边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