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遗憾

  在她跑前跑后协助陆修明办各种丧葬手续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因为死亡发生在户外,属于“非正常死亡”。

  从流程上,殡仪馆不能直接接收遗体。

  必须110民警和法医到场,排除他杀嫌疑后,才能出具死亡鉴定书,殡仪馆才能进行火化。

  在法医初检过后给出“符合意外死亡”的结论后,警察又问了一句,如果想做进一步尸检家属可以提出申请。

  陆小夏算不上家属。

  她很认真的去问陆修明,陆修明一脸困惑:

  “还查啥,不是因为低血糖么,还进一步查,有什么好查的!那要花多少钱,死都死了,花那冤枉钱干啥子!”

  她忽然想起,当年她生完孩子,出院的时候才知道小冬的死讯。

  她哭着问陆修明,为什么不做尸检,为什么不查清楚小冬的死因。

  陆修明的态度比现在还恶劣。

  “就是跳楼摔死的,有什么好检查的,花那个钱干啥!人家钱多多老板愿意赔钱,人家是大老板,上上下下早就打点好了,咱们真要去告,最后啥也捞不着!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行了,你妹妹的赔偿金你想都别想!”

  她的妹妹就那样稀里糊涂的送了命。

  罗英志的丧事办完,陈兰贞还没出院。

  而陆修明的表现更有趣。

  他突然变得对女儿特别特别好。

  一天要打好几个电话,关怀备至,一会儿提醒陆小夏多喝水,一会儿又叮嘱她别累着。

  陆小夏早就看出来了,陆修明就是顶顶自私的那种人。

  这一生谁都不爱,他只爱他自己。

  谁有利于他,他爱谁。

  他虽然对陈兰贞好,可是,那是建立在陈兰贞有儿子,还能照顾他的基础上。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她这个女儿,终于被他看见。

  晚了,陆修明。

  办完死亡证明,注销完户口,她亲自把手续送到医院,交到陈兰贞手里。

  这些手续本来不需要她办的,但是她乐意去跑这个腿。

  她就是想亲自看着害死她妹妹的罪魁祸首在这个世界上被勾去名字,从此查无此人。

  陈兰贞接过那些资料的时候,哭得差点断气。

  你看,火落到谁脚背上,谁疼。

  小冬死的时候,她也哭得肝肠寸断。

  她静静的听着陈兰贞哭完,陈兰贞擦擦眼泪,眼睛红肿得像颗烂桃,拉住她的手:

  “小夏,你以后就别再嫁了,你一定要为你哥守寡,我和你爸以后就指望你了啊!”

  陆小夏在心底冷笑。

  她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起身,斜睨着陈兰贞,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眼里带着讥讽:

  “凭什么?”

  陈兰贞语结,看着她,眼神里全是疑惑,和不可思议。

  “凭……小夏,就凭我把你养大,你12岁没了妈妈,我辛苦养你一场,看着你出嫁,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不是说你早就喜欢你哥吗,于情于理,你都该为他守着,好好孝顺我们啊!”

  “你养我一场?你是指,我从12岁起天天像个小丫鬟一样给你们做饭洗衣做家务伺候你们吗,还是指我19岁那年你把我送到于文礼床上,害我失了清白,夺了我的工作指标,骗我嫁给一个家暴犯!还是指你花着我妈的抚恤金,踩着我和小冬的命为你的儿子铺路!还有,小冬是怎么死的?小冬的买命钱花哪里去了,你心里没数吗?你敢不敢到地下去跟我妈讲讲,你是怎么养我和我妹妹的?我凭什么要孝顺你!”

  陆小夏双眼猩红。

  往事历历,她的心在滴血。

  什么是遗憾?

  莫如此刻。

  就算大仇得报,可是你的人生,你在乎的人,终究是不在了。

  你掌心空空,只攥着一把回忆。

  她从来不敢想小冬在KTV的五楼经历了什么,一想就要心痛死了。

  陈兰贞嘴唇哆嗦着,眼里的震惊慢慢转为惧怕。

  这么多年,陆小夏从来没提过这些事情,她以为她是个傻的,软弱的,像豆腐,像泥巴。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忽然想到什么,瞳孔像碎了一样:

  “英志他……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害了他!我要为英志翻案!”

  陆小夏平静的脸上不带一丝表情:

  “人都烧成灰了,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可是要证据的。”

  很多年前,她哭着要给小冬翻案的时候,陈兰贞在一旁轻描淡写的来一句:

  “人都烧成灰了,哪还有证据。”

  现在,她把这句话还给她。

  陈兰贞疯了似的尖叫着,从病床上爬下来,输液的吊杆倒了,药和软管一团糟。

  陆小夏漠然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灰蓬蓬的脑袋,和那张被痛苦扭曲到歇斯底里的脸。

  世间最痛莫过于丧子之痛,陈兰贞品尝这人间至味吧。

  ……

  陆小夏独自去了一趟公墓。

  当年小冬去世的时候,骨灰跟妈妈放在一起。

  小冬那时候学习累了,就爱喝口啤酒,她说喝啤酒的感觉很“爽”。

  那时她总是笑妹妹,那么难喝,怎么就爽了。

  今天她给妹妹带了一束花,两听啤酒。

  小冬是未婚身亡,不能立碑。

  她坐在墓碑前,拆了两瓶啤酒,一瓶倒在地上,一瓶在墓石上轻轻一碰,咕咚灌了一口。

  依然不好喝,但的确很爽。

  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小冬,姐姐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

  一只小鸟突然飞过来,淡灰色的羽毛,下颌一抹渐变的浅蓝色,驻足在墓碑前,尖尖的喙在地上啄食,离地上的啤酒罐近了,还在上面啄了两下,啾啾的叫了两声。

  陆小夏泪水奔涌,用力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怕吓跑了那只小鸟。

  是小冬回来了吧。

  一定是的。

  脑子里回荡起两句小时候背过的诗: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

  ……

  在这个春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小暖的第二家面馆开张了。

  姑娘风风火火,干劲十足,像极了她当初创业的样子。

  开业那天,于天赐突然来了,还送了个花篮。

  母女俩对视一眼,神同步的来了一句:

  “你什么意思?”

  于天赐小小年纪,已经抽上了烟,夹着烟,理直气壮的说:

  “奶奶让我送来的,奶奶住院了,你也不去伺候她!”

  “回去跟你奶奶说,我没有奶奶!”小暖不客气的顶回去。

  陆小夏抿抿嘴角,崔兰英这个老太婆还不死心呢。

  她得把最后一个绊脚石清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