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话音落下。
咸阳旧宫,没有立刻动手。
黑水不流。
万灯不晃。
城门前,那老太监弯着腰,断笔悬在诏书上。
黑墨一滴一滴落下。
没有落在纸上。
而是落进黑水里。
咚。
咚。
咚。
那声音很轻,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水面荡开一圈圈黑纹。
下一秒。
城门内,响起一阵整齐的跪拜声。
不是欢迎。
是审判。
“奉二世皇帝诏——”
老太监尖细的声音被旧宫放大,贴着黑水、城墙、残灯,一层层压过来。
“苏氏后人苏明,窥宫、抗诏、疑君、毁笔。”
“罪当诛。”
“然苏氏守锁三代,尚有旧功。”
“今赐二路。”
诏书缓缓展开。
两行黑字,从纸上立起,像两块冷冰冰的牌子,悬在黑水上方。
【一,入臣籍,受封灯丞,听诏行事。】
【二,拒臣籍,削尽封物,以白身受诛。】
门内,【土拨鼠】看着那两行字,脸皮狠狠抽了一下。
“这不就是两个坑吗?”
【炸药】低骂。
“一个当狗,一个裸奔挨打。”
【书虫】脸色沉了下去。
“比这个更麻烦。”
“它不是让苏先生选路。”
“它是在定义苏先生。”
“用规则给他套身份。”
【土拨鼠】压低声音。
“什么意思?”
【书虫】盯着那卷诏书,语速很快。
“若受封,苏先生就是伪秦官吏。”
“以后在这旧宫里,他走一步,都要听诏。”
“若拒封……”
他看向苏明腰间、手中、身上那些东西。
“所有道具、武器、契约物,都会被判为外赐之物。”
“白身,不得持器。”
“到那时候,寸步难行。”
话刚落。
老太监便笑了。
像是能听到门内【书虫】的话。
它脸上的裂缝一点点张开,里面挤满了细密黑鳞。
“白身入宫,不得佩刀。”
咔——!
【辟邪刑刀】刀身一暗。
“不得持符。”
咔——!
苏明怀里的残破虎符沉了下去,像被一层黑泥包住。
“不得借旗。”
咔——!
【汉魂未寂之旗】的感应直接断开。
“不得唤鬼。”
咔——!
就连麻姑那边的因果线,也被旧宫规则硬生生隔绝。
“不得开仓。”
咔——!
【降维仓库】入口被一层黑字封死。
“不得受外神庇护。”
咔!
苏明体内和【猩红王座】之间的联系,也被一堵厚墙隔开。
最后。
连腰间的【魂匕】都沉了下去。
不是被污染。
也不是被腐蚀。
【魂匕】依旧冰冷,依旧锋利,刀身上甚至没有半点黑字能爬上去。
【万法不侵】,仍然在。
可旧宫规则根本没碰【魂匕】。
它绕开器物本身,直接改苏明的身份。
白身不得持器。
刀没输。
是旧宫直接绕开了判定!
用不了!
苏明低头看了一眼。
好家伙。
一键裸装。
就连小黑子,也都同样没了联系。
这伪秦,还挺会玩。
门内,【纸鹤】脸色变了。
“不能让苏先生选第二条!”
“没有加持,谁能在这里扛住一座旧宫?!”
【老狗】握紧短刀,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们出去帮忙。”
“苏先生不能用那些东西,但我们可以。”
“跟它们拼了。”
“再不济,也能撤!”
【炸药】已经摸向起爆器,眼睛都红了。
“老子炸出一条路!”
“我就不信这破宫真能扛住——”
“别动!”
【书虫】一把按住他手腕,声音压得很低,却很重。
“苏先生现在被诏书单独判定。”
“我们一旦介入,就等于外力助白身抗诏。”
“轻则夺权失败。”
“重则所有罪名翻倍,直接落到苏先生身上。”
【炸药】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又一次觉得自己背了一身炸药,却像个废物。
炸不了。
救不了。
甚至连冲出去陪死,都可能害苏先生死得更快。
这种感觉,比被怪物按在地上啃还憋屈。
门外。
苏明站在黑水边,眼神闪了闪,却依旧没动。
老太监的声音又传来。
“苏明。”
“入臣籍。”
“受灯丞。”
“你可活。”
“还可见你父亲遗骨。”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
黑水上,万盏残灯同时偏转。
灯芯细得像针。
可万点冷金色灯光压过来,整片旧宫都像睁开了眼。
苏明脚下的黑水往下一沉。
不是水在沉。
是整座咸阳旧宫的重量,隔着规则压到了他肩上。
城墙上的残缺秦篆一枚枚亮起。
那些跪着的秦服人影,额头黑鳞同时闪光。
没有人说话。
门内,连炸药都把脏话咽了回去。
那不是一群怪物在等苏明选择。
那是一座死了两千年的假朝廷,在等他低头。
只要他弯一下腰。
名字入册。
骨头入籍。
从今往后,生死都要被那卷破诏书拿笔划!
局面,似乎坏到爆炸!
可就在这时。
嗯?
苏明忽然伸手入怀。
还有东西没被封?
东西被取出。
正是苏陵骨简!
这东西,又在发烫!
骨面上,血字重新浮起。
【苏家守锁,不入臣籍。】
【守锁人只向灯负责,不向帝王跪。】
苏明目光停住。
下一息。
第三行字,从骨面深处一点点渗了出来。
【若伪朝强封,守锁人可弃器、弃名、弃籍,问灯夺权。】
紧接着。
第四行字跳出。
【杀伪臣,积王命。】
苏明看着最后两个字,罕见地愣了一下。
王命?!
不是官命。
不是臣命。
是王命!
这什么意思?
是他想的那样吗?!
“卧槽?!”
他原本以为,苏陵留下的骨简最多是通行证,是避祸牌,是守锁人最后一点权限。
没想到。
这老爷子更狠。
人都死了三十年。
还在骨头里藏了一条掀桌子的路。
当不了臣。
也不当贼。
那就夺权!
“呵!”
苏明慢慢笑了。
有意思。
真有意思。
远处,老太监也看见了骨简上的字。
它手里的断笔猛地一顿。
黑墨溅在诏书上,像一滩腐烂的血。
“苏陵!”
“死了三十年,还敢坏诏!”
苏明抬头,看向城门前那个弯腰的黑影。
“急了?”
没有犹豫。
右手按住骨简。
左手按住自己胸口。
掌心伤口还没愈合,血顺着指缝往下流。
他把骨简抵在胸膛上,狠狠一压。
噗。
骨简边缘刺破皮肉。
血被骨面吞进去。
下一秒。
苏明胸口浮现出一道骨白色纹路。
那纹路不像符。
更像一把锁。
一把由皮、骨、血、灯共同铸出来的旧锁。
锁纹亮起时,远处黑水上的万盏残灯同时一颤。
有几盏灯火明明快灭了,却硬生生往上蹿了一寸。
像是有人在旧宫深处睁开眼,看了苏明一眼。
苏明眼前,浮出一行金黑交错的字。
【守锁人·夺权判定开启】
【当前王命值:零】
【可用外物:无】
【斩伪臣,夺旧宫承认。】
【王命满百,可问咸阳旧宫第一权。】
门内。
【书虫】也看到了苏明胸口亮起的骨纹。
他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
是震撼!
“苏先生那骨简……”
“给他开了另一条路。”
【土拨鼠】急得抓耳挠腮。
“哪条?”
“你别当谜语人啊!”
“我们又没你有学问!”
【书虫】喉咙滚了一下。
他盯着苏明胸口那道越来越亮的骨纹,声音低得发紧。
“不是当臣。”
“也不是当贼。”
“是夺位。”
空气一下停住。
【炸药】呆了半秒。
“夺谁的位?”
【书虫】抬头,看向咸阳旧宫深处。
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近乎发麻的寒意。
“当然是那条井底虫子的位。”
老太监像是也看懂了苏明此刻的状态。
它弯曲的身体剧烈抖动。
腐烂朝服下,密密麻麻的黑鳞鼓起来,像一窝蛇在皮下翻身。
“放肆!”
“无诏称王,乃大逆!”
“苏明!”
“你敢夺二世之权?!”
苏明活动了一下手腕。
魂匕,不能用。
刑刀,不能用。
仓库,不能用。
旗,不能用。
连火柴哥、小黑子都断线。
他现在真就两手空空。
干净得像刚出新手村。
可他的血还热。
骨头还硬。
拳头还在。
那就够了。
更何况……
他这一路打过来,从来就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
别人给他摆桌,他掀桌。
别人给他封官,他查假公章。
别人让他当狗。
那不好意思。
他想坐主位。
“你说错了。”
苏明抬脚,踏进黑水边缘。
黑水退了一寸。
像害怕。
也像不甘。
“失败了,才叫乱臣贼子。”
他抬头,看向城门。
“赢了。”
“老子是新王!”
......